喬翼有些不忍心,不過他是唯一的目擊證人,必須要問清楚,趙大川知道他們的來意后,倒是很配合,細述了昨晚每一個細節:刺耳的刮擦聲、閃爍的燈光、吐黑水的鬼影……
蒯師傅一邊聽,一邊記筆記,等趙大川復述完,他才開口詢問:“趙主任,你去上廁所的時候,除了胡總工,你還看到別人嗎?哪怕只是遠遠的影子,或者腳步聲?”
趙大川皺眉,似乎在努力回憶:“沒有吧,昨天晚上控電沒有空調,悶得跟蒸籠似的,很多同志受不了,一下班就回家去了,不過他們實驗室好像不停,我一進去就感到涼颼颼的。”
“從你沖進去救人到救護車來,這段時間,除了醫護人員和后來趕到的保安,還有誰進出過設計室?”蒯九淵追問。
“救護車來的時候亂糟糟的。孫醫生、秦護士還有兩個夜班保安進來幫忙抬擔架。”趙大剛慢悠悠地說道,“哦,對了,保密辦的小張慌慌張張跑過來瞅了一眼,在門口就被醫生吼回去了,讓他別添亂。就這些,沒別人了。”
“在你沖進設計室之前,除了胡總工,還有別人嗎?”蒯九淵問得很具體。
趙大剛擺手否認:“沒有!絕對沒有!就胡總工那屋亮著燈。我聽到慘叫沖過去,走廊里連鬼影子都沒一個。”
“那昨晚加班的人多嗎?除了你和胡總工,還有誰在廠里?”蒯九淵換了個角度。
“精密車間就我一個人,在手工搓配閥,另外行政辦公室、保密辦、醫務室都有人值班。”趙大川像是想起什么,“對了,其實劉工也應該加了會兒班,我八點不到還見到他的車停在外面。后面可能走了吧。”
蒯九淵和喬翼交換了一個眼神,點了下組長給的走訪名單,劉工赫然位列第一。
“趙主任,你再想想,晚有沒有聞到什么特別的氣味?比如方便面、汽油、消毒水……”
趙大剛眉毛擰成了一團,回憶良久最終還是搖頭:“沒有,當時太緊張了,就記得那刺撓的聲音和黑乎乎的鬼影子,別的真沒注意。”
問詢結束,蒯九淵再次安撫了趙大剛,在找劉工前,先把醫務室的情況搞清楚,怎么電話突然斷了。
喬翼隨機叫住一位護士:“請問昨晚值班的孫醫生在嗎?”
護士表示孫醫生昨晚確實在,但今天一早就開始上吐下瀉,主任診斷是急性腸胃炎,就讓他回家休息了。
這么巧!喬翼隱隱覺得哪里不太對,但又沒法串聯起來。
護士也覺得奇怪:“孫醫生平時身體挺好的,早上快交班的時候還精神著呢,結果衣服都沒來得及換,人就跑廁所去了。”
“那秦護士呢?”喬翼追問道。
“她倒是在,不過好像有點過敏,就在隔壁。”護士指了下診室,“也不知道他們昨晚吃什么了。”
蒯師傅先一步走進診室找到了戴口罩的秦護士,秦護士拉下口罩露出滿是紅斑的臉:“不好意思,我臉有點過敏,昨晚是我接的電話。”
“大概幾點,還記得嗎?”蒯師傅又掏出筆記本。
“很晚了,大概要快十一點啦,我聽出來是趙主任的聲音,他很急,但是剛說一句話就斷了,然后我一看座機號是3號實驗室的,就跟孫醫生一起去看看。”秦護士一五一十的說道。
“你們昨晚吃宵夜了嗎?”蒯師傅換了個話題。
秦護士干脆地否定:“沒有,我們這是保密單位,原則上不允許點外賣,非要點的話只能放在500米外的蜂巢里,大熱天的不想出去,所以平時我們會在抽屜里放點抗餓的小零食。”
“你們領導干部都開車嗎?”蒯師傅隨意問道。
秦護士點頭道:“那肯定啊,咱們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否則就跟我一樣擠班車唄,班車會拉我們到最近的地鐵站,再開回來接下一批。”
“那你昨天下班車的時候,看到劉工排隊或者劉工的車子開出去嗎?”蒯師傅加深了上面的問題。
秦護士答得很快:“沒注意,你要不問問3號實驗室的人吧,他們下班都一塊走。”
蒯師傅問話的時候,喬翼感到背后有人鬼鬼祟祟在偷聽,他慢慢后退,一把薅住,來人是個穿病號服的小年輕。
“你有事?”喬翼松開手,拍了拍他的病號服上的褶皺。
“沒沒沒沒有,我來問問醫生什么時候能出院。你們忙,我晚點再來。”病號服腳底抹油,一溜煙不見了。
“那是誰?”蒯師傅指著逃跑的病人問道。
“保密辦的小張啊,他昨天不舒服,就留在院里觀察一晚。”秦護士回道。
“你昨晚值班期間,有沒有病人離開過醫務室?”喬翼狀似無意地問。
“沒有吧,但是我們又不會綁著病人,他們出去走動走動,只要不出醫務室,一般沒人管。”秦護士回憶道。
這嫌疑人越來越多了,喬翼感謝后要了孫醫生的聯系方式,便隨蒯師傅離開了醫務室。
他們跳過劉工,按著組長給的名單一一走訪,一大圈采訪下來,線索寥寥無幾,喬翼腿肚子倒抽筋了,他趕緊讓師傅等一下,坐到花壇上敲腿。
蒯師傅嫌棄道:“現在的年輕人一點都吃不了苦,還有個重要線索沒查呢。”
“好了好了。”喬翼起身跳了幾下,以為蒯九淵終于要去新實驗室找劉工了,誰知他在一處不起眼的岔路口一拐,又來到醫務室的后花園。
花園里種著芭蕉和矮灌木,有股淡淡的青草香,蒯師傅撥開芭蕉葉,露出一個早知道的表情:“喬翼,拍照,讓小江過來采指紋。”
他讓開身子,一對清晰的腳印,赫然出現在松軟的泥地上,約莫43碼,腳印正對著一個信號箱,本該上鎖的箱子,此時卻虛掩著。
腳印可是大發現,原來昨晚的電話不是受潮了,而是有人搞破壞。
咔嚓!咔嚓!新手機就是好用,這分倍率,嘖嘖嘖,喬翼還在感嘆時,好像聽到了夭裊的聲音,他探出頭,正好看到夭裊推著東來走進診室。
他瞥了一眼蒯九淵,師傅專注地低頭排查信號箱周圍的線索,雀躍的小火苗壓抑不住,喬翼躡手躡腳地繞到診室的窗戶后,扒住窗臺邊緣,鬼臉“唰”地一下出現在窗戶上。
啊!護士被嚇了一跳,手中的托盤“哐當”一聲落到了地上。闖禍了!喬翼立刻縮回腦袋打算溜走,可下一秒后領子就被人扯住。
“喬——翼——”夭裊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殺氣。
“Hi,美女,你查到什么線索了嗎?”喬翼縮著脖子試圖轉移話題,“還有,我師傅找你采指紋。真的,真的。”
“東來,把工具箱給我。”夭裊瞇著眼睛笑,只是那笑里含刀,“一會再找你算賬,你先照顧東來。”
“包的呀。”喬翼拍著胸脯保證,等她同師傅對上話,他才長舒一口氣,從窗戶翻進診室。
東來的情況不算嚴重,只是手背有些紅斑,對了,這和秦護士的過敏如出一轍啊,去過實驗室的人都出問題了,但是那只妖鳥怎么沒事?喬翼暗戳戳抱怨老天爺不公平。
“你這有點過敏啊,碰到過油漆之類的東西嗎?”醫生拿著棉簽,一邊抹藥一邊詢問。
“不是油漆,emmm,是別的東西。”東來說話遮遮掩掩。
醫生有些不確定的眨了眨眼:“你等一下,我找我們主任來看看。”
東來見到喬翼,淡定的表示沒事,自己的橡膠手套不小心劃破了,可能沾到點化學品。
這時,主任神色慌張地跑進診室,一下就扒開了東來的眼睛,用燈照了幾秒,接著拿出一把鑷子,輕輕夾了下,問東來有沒有感覺?
所幸東來有感覺,就是有些發麻,主任朝醫生點點頭,下了診斷:“同志,你這是汞中毒,不過量比較少,接觸時間短,得了接觸性皮炎,回去抹點藥,多喝水增加代謝就好了。”
“汞是銀色的吧,可我接觸那個是黑色的,像焦油一樣。”東來的常識受到了沖擊,一臉不可置信。
“這我就不清楚了,但是你的癥狀就是典型的汞中毒。你剛剛去哪了?”主任認真問道。
“3號實驗室。”東來話一出口,主任和醫生都驚訝地愣在原地。
主任最先反應過來:“快去看看趙主任怎么樣了?還有秦護士,秦護士,人呢?”
“來了來的,主任你找我。”秦護士小跑進來,看樣子沒甚大礙。
“不好了,趙主任暈過去了。我來叫救護車。”醫生沖進屋子,馬上撥通了120。
重要證人暈過去了!變故來得太突然,喬翼和東來面面相覷,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
這時,蒯師傅出現在了門口:“東來,你先休息一會,喬翼,咱們去會會那位劉工。”
“蒯師傅,我沒事。”東來生怕不帶他辦案,一個健步就沖到了大門口,招呼大家趕緊去找嫌疑人。
“嗨,你這孩子太實在了。”蒯師傅拗不過東來,幾人一起前往劉工的新辦公室。
天上透出些金紅調,大塊大塊燒成一片,將遠方的船塢襯的更黑了。
調配的實驗室里人頭攢動,白大褂們似乎想將白天失去的時間補回來,各個腳下生風。
“劉工,你好你好。我是事故調查組的副組長,蒯九淵。”蒯師傅一眼就望見了充當臨時指揮的劉工。
“我記得,您是早上的領導。”劉工禮貌地握手。
“現在方便聊幾句嗎?不會耽誤你很久。”蒯師傅先禮后兵。
劉工望了眼忙碌的工作站,面帶猶豫地點了點頭,抬手示意大家去休息室坐一會兒。
這間實驗室自帶的休息室比原來的那間大很多,多了一組沙發和茶幾,不過沒有折疊鏡之類的小物。
“蒯副組長,快請進。唉,胡總工的情況……”他搖頭嘆息,招呼蒯九淵坐下。
“幸苦你們了。聽說他昨晚加班到十一點呢?”蒯九淵寒暄道。
“是嗎。胡總工總是最后一個走。”劉工推了推眼鏡,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我們這幾天在復核20013號測試的一組關鍵數據。”
“您昨晚大概幾點走的?”
“我稍微加了一會班,大概七點半左右就結束了。我那組數據有些地方不太順,想留在次日,大白天頭腦清醒時再計算。”劉工語氣自然。
“那您也不容易啊,當時實驗室里就剩下胡總工了吧。”
“沒錯,我跟他說一聲就走了,你們查監控就能看到。”劉工又扶了下眼鏡。
蒯師傅笑著說道:“這個都看過了,沒什么問題,不知道您離開的時候有沒有見到鬼影?”
“鬧鬼我是不信的。咱們搞科研的,凡事都要講科學依據。”劉工露出一絲不解,“我也不知道趙師傅怎么會出現那種幻覺,會不會是中暑了?”
“可能吧。”蒯師傅順著他的意思附和,“那你們有沒有限電?胡總工年紀也不小了,不會熱出心臟病來吧。”
“不至于吧,限電肯定限,但是我們有好幾個數據站的二十四小時不間斷記錄,所以提前跟廠里申請了臺兩匹的低能耗掛式空調,加班的時候不用中央空調,人少時,也能湊活。”
“胡總工在實驗室埋頭苦算,你們十一點都到家了吧。”
“對,已經在家了。”劉工露出真切的痛惜,語氣肯定,“不過我家里人都在國外,沒人作證。我到家大概九點半左右,洗了個澡,看了會兒書就休息了。還是今天早上到廠里才聽說胡總工出事了,真是晴天霹靂。”
“作孽啊,您家住這么遠,通勤得兩小時。”蒯師傅感慨道。
“我們廠偏,光是開到最近的地鐵站就要半小時。”劉工輕描淡寫地說道。
“您大小也是個領導,不買輛車代步。”蒯師傅有意無意掃過窗外停車場。
“有車,我昨天就開車走的,我們廠的末班車到7點都結束了,要么打車,要么自己開車。”劉工答得很快,隨即又補充道,“不過我這人有時候犯懶,車也會停在廠里過夜,它長得跟其他車差不多,不怕偷。”
這下別說蒯師傅了,連夭裊都聽出區別來,他在解釋一件沒有被問到的問題,而嫌疑人通常用此來掩飾自己前一個謊言。
蒯九淵又問了幾個關于項目進度、胡總工近期狀態等常規問題,劉工都對答如流,條理清晰,甚至主動提供了一些項目上的背景信息。
蒯九淵眼神陡然銳利:“劉工,你鞋碼是多大?”
“43碼,怎么了?”劉工有些不明所以。
“小江,給劉工提取一個鞋印。”蒯九淵拿出手機拍攝的現場照片,“我們在廠區的小花園里提取到一個可疑的腳印,希望你能配合。”
劉德勝的嘴唇張合著,好像想辯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