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皮鞋踩在鐵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華紅纓快步登上了2號艦艇,甲板上全是孩子們的嬉鬧聲,像是同時打著了一百臺電鋸。
總有幾個好奇心旺盛的孩子探出身子,想去摸摸船舷外掛著的救生艇,華紅纓見狀急忙按住:“小朋友,不要踮腳往外伸,當心掉下去。”
男孩回頭,四目相對,華紅纓的心登時被人攥住,那個脫口而出的稱呼停在了唇齒間,但又生生咽了下去,只是摸了摸孩子毛茸茸的腦袋,他已經比自己高了。
“劉雨眠,那邊有大炮哎,快去看。”另一個男孩將他拽走了,他嘴型保持著那個“媽”的口型回頭看了一眼。
然而華紅纓已經背過身子,現在不是心疼的時候,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碼頭臨時安全屋內,氣氛壓抑。林薇坐在一張簡易折疊椅上,臉色蒼白,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她對面,坐著已經脫掉軍帽、神色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儀的華紅纓。桌上放著那副無框眼鏡。
“林老師,放輕松,只是例行詢問。”華紅纓的聲音比之前透過耳麥指揮時柔和了些,但依舊帶著公事公辦的基調,“外面情況特殊,我們需要確保每一位登艦人員的安全。您感覺好些了嗎?”她指的是夭裊之前偽裝的“突發健康狀況”。
“好…好多了,謝謝首長關心。”林薇的聲音有些細微顫抖,顯然被這一連串突發事件和單獨問話嚇到了,“剛剛那位少尉同志(指夭裊)沒事吧?她突然就暈倒了……”
“她只是有些低血糖,已經去休息了。”華紅纓輕描淡寫地帶過,目光落在眼鏡上,“這副眼鏡,看起來很新。”
“啊…是,是的。”林薇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是我男朋友…李志安,前幾天送我的。他說防藍光,適合我批改作業……今天想著要來看軍艦,戴清楚些……”她提到男友名字時,語氣里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甜蜜,全然不知這個名字在安全部門意味著什么。
華紅纓的心沉了下去。李志安果然利用了她的無知。
“很貼心。”華紅纓不動聲色地拿起眼鏡,對著燈光看似隨意地觀察,“款式不錯。不介意我看看吧?我對眼鏡也有些研究。”她的動作專業而自然,指尖細膩地觸摸過鏡腿的每一個連接處和鉸鏈。
與此同時,在某處隱蔽的監控點。
李志安正緊張地盯著一個模糊但實時傳輸的視頻畫面——信號源,正是林薇那副眼鏡上隱藏的微型針孔攝像頭!他能看到華紅纓拿起眼鏡的特寫,能聽到她們的對話!
當華紅纓拿起眼鏡對準燈光時,畫面出現劇烈的眩光和晃動,李志安心頭一緊,生怕她發現什么。但華紅纓只是看了看,就放了下來,似乎只是欣賞款式,他稍微松了口氣,卻又更加焦慮——計劃被打亂了!
安全屋內,華紅纓的指尖在右側鏡腿的一個細微得幾乎無法察覺的接縫處,感受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于金屬本身溫感的熱量,以及一次幾乎難以感知的輕微震動——遠程傳輸被激活的跡象!她幾乎可以肯定,李志安正在看著、聽著這里的一切。
她不能當場拆穿,那會打草驚蛇,讓李志安徹底隱藏起來。她必須演下去。
“您男朋友對您真好。”華紅纓將眼鏡遞還給林薇,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現在外面情況比較復雜,為了您的安全,恐怕今天的參觀需要取消了。我們會安排車輛,統一送所有學生和老師返回學校。”
林薇臉上露出明顯的失望:“啊……這樣啊……太可惜了……”她接過眼鏡,下意識地又戴了回去。
李志安在監控另一端,聽到這個決定,氣得幾乎要砸桌子,但他無能為力。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華紅纓切斷了讓林薇接近目標的最后可能。
“理解一下,這是為了大家的安全。”華紅纓站起身,語氣不容商量,“另外,林老師,基于安全條例,我們需要對您和您的隨身物品進行最后一次檢查,請您配合。”她這話是說給林薇聽,更是說給監控另一頭的李志安聽,暗示這是常規程序,以免他起疑。
她示意門口一名真正的海軍女兵進來,對林薇進行了一次徹底但快速的貼身檢查,當然,重點是那副眼鏡。女兵仔細檢查了眼鏡,甚至用檢測儀掃描了一遍——華紅纓提前做了手腳,讓檢測儀不會發出警報(她暫時需要穩住李志安)。檢查結果“一切正常”。
“感謝您的配合,林老師。”華紅纓最后說道,“您可以出去和學生們匯合了。今天的事情,請務必保密。”
看著林薇如釋重負又帶著遺憾離開的背影,華紅纓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銳利。
她按下耳麥:“技術組,鎖定信號源了嗎?”
耳麥里傳來回應:“信號傳輸短暫但強烈,來源已初步定位,在江對岸的觀景臺區域,具體位置正在精確捕捉。”
“很好。監控組,李志安女友林薇,24小時不間斷監控。她本人無關緊要,但她是引出李志安的關鍵魚餌。那副眼鏡,暫時不要動,以免打草驚蛇。”
華紅纓走到窗邊,看著林薇回到學生隊伍中,那個無辜的女人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扮演什么角色。
李志安以為自己能遠程操控一切,卻不知他自己也早已從獵人變成了獵物,他貪婪的目光和操控的欲望,反而暴露了他的蹤跡。
華紅纓的眼神掠過江面,看向對岸的觀景臺方向。
“游戲,才剛剛開始。”她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尖銳的抗議汽笛聲還在江面嘶鳴,碼頭上學生隊伍的騷動尚未完全平息。華紅纓的耳麥里,夭裊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急促:
“報告紅纓!我看到李志安的女友了,她是帶隊老師之一,戴著那副眼鏡,就在第三支隊最前面!”
華紅纓的心猛地一沉。她急速追問:“登艦了嗎?”
“還沒有!但是現場的海軍指揮員(可能是副艦長或值更官)可能覺得外面太亂,想盡快讓學生們上艦避開風頭,正在指示簡化安檢流程,優先放行學生隊伍!”夭裊的語氣透出明顯的擔憂。一旦簡化安檢,林薇和她那副問題眼鏡就能輕易混上艦!
“想辦法攔住她,制造合理的延遲,但不要暴露!”華紅纓語速極快地下令。她立刻對身旁如同鐵塔般鎮守秩序的東來低喝:“東來,這里交給你,維持住,絕對不能讓混亂加劇導致沖撞!”
“明白!”東來沉聲應道。
就在華紅纓大腦飛速思考如何遠程指導夭裊精確攔截林薇時,耳麥里另一個監控頻道傳來了更加棘手的消息:
“組長!程朗這邊有新動作!他們在抗議船只旁邊的支援船上,弄了個巨大的電子打卡立牌,上面寫著‘守護海洋,我在這里!’,正對著我們‘龍吟’號的艦艏方向!他們喊話,只要現場任何人拍攝這個立牌和軍艦的同框照片,集贊滿50個就送程朗的新書,或者不需要集贊,只要發送到朋友圈就能現場領取一個定制鑰匙環!已經有不少媒體記者和圍觀群眾在掏手機了!擴散速度極快!”
華紅纓的瞳孔驟然收縮!
程朗在江面船上,她從“龍吟”號甲板趕到那個碼頭側翼的觀測點,至少需要十分鐘!而林薇就在眼前的登艦口,隨時可能上去!
她必須立刻做出抉擇:親自處理哪一個?遠程指揮哪一個?
兩個危機都火燒眉毛,但性質不同。程朗的拍照活動是公開的、病毒式的、難以追溯的群體性泄密風險,必須用權威當場強力震懾和制止。而林薇是單個目標,需要的是精準、隱蔽的攔截,不一定需要她本人親自到場。
電光火石間,華紅纓做出了決斷!
她語速極快,命令清晰地下達給不同的人:
“夭裊!聽好!你繼續執行攔截林薇的任務!授權你使用‘突發健康狀況’方案,假裝低血糖或中暑眩暈,向她求助,務必在她登艦前纏住她!制造一個合理的醫療救助需求,把她帶離隊伍!東來,你適時配合,呼叫軍醫,把場面做實!必須把她控制在碼頭安全屋!”
“監聽組!立刻切入公共廣播系統!以艦隊司令部安全部門名義,用最嚴厲的語氣廣播:‘全體人員注意!嚴禁拍攝傳播軍艦影像!所有已拍攝內容立即刪除!執勤人員即刻巡查,發現違反者一律暫扣設備,嚴肅處理!’循環播放!”
“程朗那邊!”華紅纓一邊說,一邊已經開始快速向艦橋指揮室移動,她需要借用更高權限的通訊設備,“給我接岸基安保指揮部專線!立刻!報告情況,請求他們立即出動水上巡邏艇,以危害國家安全、干擾軍事行動為由,強行驅離程朗的支援船,沒收或摧毀那個打卡立牌!態度要強硬!”
她不能親自跑到程朗那里,但她可以調用更強大的力量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接碾壓過去!
下達完指令,華紅纓已經沖進了艦橋,快速向值班軍官表明身份(偽造的)和“緊急情況”。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可以看到夭裊已經“虛弱”地靠向了林薇,抓住了她的胳膊,似乎正在求助。東來正大聲呼叫軍醫,吸引了周圍人的注意,登艦流程被短暫中斷。
同時,碼頭的高音喇叭里響起了措辭極其嚴厲的警告聲,蓋過了抗議的喧囂,讓許多正舉起手機的人嚇了一跳,遲疑起來。
而江面上,已經能看到兩艘速度更快的海軍快艇引擎轟鳴著,劈波斬浪,直撲程朗那艘搞事情的支援船!
華紅纓站在艦橋內,胸口微微起伏,目光如同鷹隼般同時監控著碼頭登艦口和遠方江面上的兩個戰場。她遠程投送的力量正精準地落向目標。
她選擇了坐鎮中樞,遙控指揮,同時應對兩場危機。此刻,她既是棋盤上的棋子,更是撥動棋子的棋手。
華紅纓的腳步猛地一頓!
雙重危機!程朗這一手太毒了!
這看似是無聊的營銷活動,實則陰險至極!利用人們貪小便宜和社交炫耀的心理,瞬間就能制造出上百個來自不同角度的、以“龍吟”號為背景的公開照片!這些照片會被散布到各個社交平臺,其中很難說會不會有某些角度恰好拍到一些不該拍到的細節!而且人數眾多,根本無法有效阻止和篩查!這比單純的抗議吸引眼球更具破壞性和不可控性!
一邊是即將混上艦的隱形竊密者,一邊是即將在網絡上病毒式傳播的軍艦影像危機!兩者都必須立刻處理!
華紅纓的目光瞬間變得冰寒無比,她站在碼頭嘈雜的人群中,如同風暴中心,思維電轉。
她立刻對著耳麥同時下達指令,語速快如子彈,卻清晰無比:
“監聽組!立刻切入公共廣播頻率!以海軍新聞官身份發布緊急通告:‘各位媒體朋友,與會嘉賓請注意,鑒于當前突發狀況,為確保安全,未經書面許可,嚴禁拍攝傳播任何以我軍艦為背景的照片影像,違者將追究法律責任!’重復播放!立刻!”
“夭裊!拖延戰術!制造一個小意外——不小心打翻禮品盒,或者假裝扭到腳擋住通道,給我爭取三十秒!”
“東來!通知艦上真正的警衛負責人,告訴他社交媒體拍照活動的潛在泄密風險,建議他立刻派出兩名戰士到碼頭,協助‘勸阻’和‘提醒’那些想要拍照的人!要快!”
“喬翼!繼續你的工作!天塌下來也別管!”
下達完這一連串指令,華紅纓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地掃過程朗那邊已經開始聚集人群的打卡立牌,又看了一眼正被夭裊“不小心”灑落的幾個小禮品暫時阻滯了腳步的林薇老師。
她整了整自己的軍帽,臉上恢復了一位“少校軍官”應有的冷靜和權威,大步流星地先朝著程朗團隊的方向走去——她必須親自去震懾住那個最公開、擴散最快的威脅。至于林薇,夭裊爭取的幾十秒時間,足夠她處理完這邊再回頭精準攔截!
兩場戰斗,必須在同一時間,在兩個不同的戰場上,同時打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