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綺瀾出院的日子定在了周日,當早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她的眼睛感覺到一陣刺痛,心口一種格外的壓抑,壓得她喘不上氣來,直至她睜開眼睛。
適逢冬月,窗外小雪紛飛,今年的京門似乎雪格外多,鋪天蓋地看上去白茫茫一片,窗子上結滿了霜花。
吳綺瀾扶著床坐起身,莫名覺得頭很痛,她用掌根在太陽穴處摁了又摁,壓緊的時候沒有那么疼,一旦松開手,就感覺到隨著脈搏,大腦里一抽一抽地疼。
門外傳來敲門聲,“吳小姐,可以進來嗎?”
這個聲音吳綺瀾很熟悉,薛覃秋曾經帶她來照顧過自己一段時間,她嗯了一聲,扶著肚子緩緩轉身穿上鞋子,一回頭就看到護工將幾個很大的紙箱子搬進來。
門外跟著三四個保鏢,吳綺瀾伸脖子往外看,不見薛覃秋,“我媽呢?她怎么不來接我?”
護工一邊收拾著吳綺瀾的衣服一邊說,“夫人去參加郝太太家里的金菊壽宴了,昨晚上去的,還沒回來,囑咐我先幫您收拾好東西,送您回清上園。”
吳綺瀾沒點頭也沒應聲,她扶著床邊的櫥柜站起身,把放在桌邊充電的手機拿到,剛一開機,一連串的群消息就炸在她眼前。
吳綺瀾微微蹙眉,緊握手機,肩膀微微顫抖。
身后護工看到她有些不對勁,正要站起身問候,吳綺瀾將手機壓在腿上,“你去幫我買點安眠藥,讓門口那幾個也跟著你一起去。”
護工應了一聲,轉身就出門去了。
門被關上后,吳綺瀾本想起身從里面反鎖,但是身體實在很痛,她站不起來,只能坐在那里。
手機的消息嗡嗡地響,吳綺瀾深吸一口氣想回復,一條電話卻猝不及防地打了進來。
徐俊良開口就著急了,“你還沒回科室?你知不知道現在專心科亂成什么樣子了??”
吳綺瀾稍一閉眼,“主任,您別著急,月影晚間的每一個患者都是簽訂了知情同意書的,治療效果本來就不是百分之百保證的,這點他們很清楚。”
“那幾個有自殺傾向的,盡快找神內和精神科會診,先出一個會診結果和病案記錄,堵住那些病人家屬的嘴。”
吳綺瀾說得云淡風輕,她對于這種事情早已經輕車熟路,畢竟月影晚間只是個實驗項目,有風險在她看來實在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徐俊良沒想到吳綺瀾是這個解決態度,他深吸一口氣后扶了下眼鏡,四下看了看,走到窗戶邊上,壓低聲音,“我實話告訴你,這件事恐怕沒有那么簡單。現在整個專心科一百多臺電腦,全都沒辦法登錄月影晚間的軟件了,我們之前在上面保存的病例數據和病案資料,全都打不開。”
吳綺瀾微微蹙眉,“怎么可能。”
她從枕頭下面拿出自己的iPad mini,點擊藍色圖標后,電腦顯示正在啟動程序,但是啟動的圈圈一直在轉,哪怕是刷新了頁面,也還是在轉,沒有進入到系統里面。
吳綺瀾放下鼠標,“那有可能是技術原因,我等會找信息科過來看看。”
徐俊良此刻有些如坐針氈。
作為心理科的主任,自從二十年前答應那邊的條件,做了那件昧良心的事情以后,他心里一直不安。
但是這么多年過去了,他的路越走越順,現在有患者突然出現了自殺傾向,而且月影晚間這個關鍵的治療軟件打不開了,這讓他莫名其妙地覺得壓力很大。
徐俊良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對了,你姐呢,孟主任,你最近見過她沒有?”
吳綺瀾向后靠在床枕上,冷冰冰地看著外面,“孟大主任可是忙人,忙著去舔紀家,我哪有本事見到人家。好久沒看到了。”
就連吳綺瀾做完手術,也沒看到孟霜吟來。
徐俊良忙說,“那你不如去求求你姐,讓她好好修一修,沒準這件事就解決了。”
吳綺瀾輕一挑眉,“求她?要不是孟霜吟,我犯得著在這里躺半個月嗎?而且月影晚間的負責人一直都是我,我比任何一個人都了解這個項目,現在這些都是小問題,我會盡快解決好的。我還有點事情,謝謝主任關心,我先掛了。”
吳綺瀾把手機摔到床上。
孟霜吟懂什么?月影晚間不過就是個虛擬夢境一樣的游戲,借助腦電波去改善神經環境,如此簡單的原理,也就孟霜吟這種國內讀出來的半吊子本博才能想出來的蹩腳玩意。
吳綺瀾曾經獲得過python比賽的亞軍,在調試程序這方面遠遠強過她。
吳綺瀾得盡快動身去辦公室,徐俊良有一句話沒說錯,月影晚間整個都是用錢堆起來的,報廢一天,就損失幾百上千萬,她得去辦公室盡快把修復代碼破解出來。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吳綺瀾有些煩躁,原本身體剛恢復就要上班,已經讓她的耐心到了極限,接起電話,是薛覃秋打來的。
“媽。”
薛覃秋的聲音聽上去蠻高興的,“瀾瀾啊,你出院了嗎,今天回家吃飯不?”
回清上園?吳綺瀾估計自己沒這個好命了,“媽,我得加班了,醫院有點事兒。”
薛覃秋點點頭,“沒事兒,到時候媽媽給你留飯。瀾瀾啊,媽有件事想你商量一下,看看你的想法。”
吳綺瀾真的很煩,“媽,有事能不能晚上回去再說,我真的搞不贏。”
薛覃秋起身走到人少的地方,站在屋檐下面,猶豫著說,“要不然,瀾瀾你別嫁你姐夫了。”
吳綺瀾:“……”
???
“媽,你在說什么啊?怎么突然說這種話,你不是一直支持我的嗎?”吳綺瀾想不出薛覃秋今天是哪根筋搭錯了。
薛覃秋也很為難,“紀家老爺子要把京郊那塊地皮給你爸爸,價值幾百億呢,這可是很多家公司爭著搶著的肥肉,都吃不著,我們吳家從來在競標上沒什么優勢,一直也只能看著別人吃肉我們喝湯。”
“這兩年你也知道,建材生意不好做,你看看紀家,房地產股票和精工產業,樣樣都發展得好,人家現在是擺明了要帶著你爸爸一起做生意了,一起賺大錢。”
“老爺子就一個心愿,想讓我們吟吟繼續做紀家的孫媳婦,和守敬一塊兒好好過日子。”
“你爸爸他答應了。”
吳綺瀾蹭地站起身,肚子猛地一疼,火一下子就上到喉嚨口,歇斯底里地沖著手機喊,“媽,你們倆腦子被門擠了嗎???你現在是要告訴我,你們兩個要重新認下孟霜吟做女兒?你是忘記為什么把她趕出吳家了?還是上次她沒把我燒死你心有不甘???”
薛覃秋沒想到吳綺瀾這么激動,她小聲說了句,“瀾瀾,本來你和你姐夫這事兒,它就背德,你姐走到哪兒,她都不理虧……”
吳綺瀾紅了眼睛。“那你意思我理虧唄?我賤,我和男人上床,我不檢點,我把肚子搞大,我是為了我自己嗎?你捫心自問,孟霜吟做紀家孫媳婦這三年,吳家落著什么了?要是我進了紀家的門,何止是一塊地皮?我肚子里這個只要是兒子,紀家佛羅唐的一切都是我兒子的。”
薛覃秋也沒辦法勸她,總之這件事吳家和紀家的長輩已經敲定了注意,老爺子說什么也要幫著紀守敬復婚。
至于其中原因,薛覃秋并不想深究,畢竟孟霜吟的身世放在那里,那些上等人的想法,永遠是變幻莫測的。
“瀾瀾,你別生氣,別傷著自己的身體……”
吳綺瀾啪掛斷了電話。
門外傳來敲門聲,護工開門后將安眠藥放在桌上,她聽見了吳綺瀾和夫人在吵架,也沒多說話就退了出去,免得撞在槍口上。
吳綺瀾確實很煩,醫院醫院出問題,家里家里出問題。她恨不得把這破手機砸了,憑什么那個女人就能順風順水?她這么努力地把孟霜吟拉回那個地獄,怎么就是不能如愿?
門外咚咚咚響起敲門聲,吳綺瀾一怒,抬手就把手機砸出去。
砰——
手機砸在門上又摔落在地,屏幕被砸得稀碎。
“都滾出去,別來打擾我!”
吳綺瀾以為是護工或者是保鏢。
誰知道,一只纖細的手從外面推開門,兩個很瘦弱的女孩子一前一后走進來,從里面把門反鎖上了。
兩個人都穿著病號服,先進門的這個留著寸頭,后進門的女孩子面色蒼白,模樣特別水靈,留著及腰的長頭發,即使病號服寬大,仍然遮不住她極好的身材。二人神情低落,抬頭看向吳綺瀾。
“您是紀守敬先生的妻子,吳小姐嗎?”
……
孟霜吟一覺自然醒后,換上衣服,到樓下用早餐,聞著奶酪吐司在面前逐漸散發香味,她的心似乎沒有昨晚那么沉重了。
她打開手機,漫無目的地刷著小紅書,經常看的幾個up主最近都猛猛更新,因為天氣太冷,好像大家都選擇去哈爾濱旅游,去摸雪狐和麋鹿了。
那些小動物一個個看著真可愛,特別是公狐貍,很會撒嬌,躲在南方小土豆的懷里,一個勁兒地蹭來蹭去。
孟霜吟看著那公狐貍,莫名其妙地就想起了紀俁琨。她抬頭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她把那男人滯留在巴厘島快兩天了,居然一個電話,一條短信都沒有給她。
看來,那治療的效果不錯,不然,他還是睡不著的話,肯定每晚第一件事就是來蛐蛐孟霜吟,說她技術差。
徐俊良的語音電話猝不及防打進來,孟霜吟握著熱牛奶的手瞬間一涼,她看著那個電話,仿佛透過屏幕都能看到對方有多著急一樣。
電話一直響完了一整個鈴聲,孟霜吟才接通。
“喂。”
徐俊良著急地問,“霜吟啊,你回國了嗎?”
孟霜吟還沒說話,對面就又問,“現在方不方便來醫院一趟?”
孟霜吟隱約在電話那頭聽到了警鈴的聲音。
她抬手抿了一口牛奶,“剛回來,什么事情,很著急嗎?我的年假是截止到下周。”
徐俊良快急瘋了,“不知道是哪個家屬,把專心科舉報了,說我們利用月影晚間斂財,誘導病人自殺,現在月影晚間突然崩了,我們全都打不開,你能不能來看看?”
孟霜吟向后靠在椅背上,“應該沒事吧,只是系統不穩定而已,換手機流量試試吧。”
一屋子的醫生現在都被控制了,徐俊良也只能長話短說,“霜吟,算我求你了,你快點來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月影晚間不可能會誘導病人自殺的,你來把這個系統重新調試一下,我們和警方以及家屬解釋清楚。”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拒絕就不禮貌了。
孟霜吟應下聲,拿起紙巾將唇角擦了擦,而后握著風衣出了門。
寶馬車剛到醫院門口,醫院已經杯堵得水泄不通,孟霜吟摘下墨鏡,看到整個心理科和專心科的人全部被控制在前面,周圍圍著十幾個病人家屬。
醫院門口交通已經完全癱瘓,大家你堵我我堵你,孟霜吟干脆掛了個P檔,拉起手剎,一只手枕在車窗下邊緣,饒有興致地看著外面。
徐俊良站在那里,面前放著一臺電腦,他一邊努力調試一邊往醫院門口看,一直沒有見到期盼的那個身影。
不只是他,很多其他人,也在不斷地嘗試。
孟霜吟從前沒有認真看過這些人的臉,算起來,她和吳綺瀾的確比這些原來的醫生年紀小很多。
那天所看到的一幕幕,證明吳綺瀾很早就知道,孟霜吟在和殺害孟家的幫兇一起工作。
孟霜吟微微捏緊手,打開iPad,將月影晚間的權限打開。月影晚間連接著國外的高能服務器,一旦打開,連接速度會非常快。
操作完畢后,孟霜吟下車,走到徐俊良視野里,但是男人沒有時間理會,而是欣喜若狂地給身旁的執法人員展示,“可以了,我們的系統調試出來了,您看,絕對不可能有誘導自殺的內容!”
旁邊站著一個技術人員,開始調用后臺的編寫代碼,滿屏幕的黑底白字飛快拷貝到了技術人員的電腦上,在監測時出現了大片的紅字。
技術人員面色嚴肅地看了眼徐俊良,“這些代碼和程序帶有非常嚴重的暴力、死亡暗示,你們已經嚴重違規了!”
徐俊良驚愕地看著他們,醫生們都慌神了,紛紛說,“不可能的,我們的確治好了很多患者的失眠障礙,也從來沒有出過一例自殺身亡的案子……”
砰———
砰———
遠處傳來兩聲巨響。
就在很多記者把攝像機剛對準這邊時,D區那里,突然有百十來個人往樓下花壇跑,越跑越快,整棟大樓上好多房間的人都伸出脖子往外看,看著很亂,但是居然很安靜。
片刻寧靜后,警鈴立刻瘋狂地響起來,D座拉上了警戒線,將整個一棟樓全部都包圍了起來。
孟霜吟離警察站的很近,她聽到他們在耳返中對話,有人跳樓了。
樓層并不高,但是那里的花壇下面有好多根豎直的鋼筋,是前段時間翻新外墻時候留下來的。因為這整個一棟大樓全部都是不同科的vip室,窗戶都做過特殊處理,沒辦法從里面打開,所以這些鋼筋一直都留在這里,準備等明年開春暖和時再配合其他樓棟的裝修風格,重新補漆。
一個很精瘦的警員從里面神色凝重地跑出來,“死者兩人,戴可欣,17歲女,專心科18床病人,長期躁狂。葛聰慧,18歲女,專心科1床,一周前確診抑郁。她們全部經歷過月影晚間的治療,目前初步證據表明,二人從315室內破窗,先后跳下,間隔不超過5秒,排除他殺嫌疑。”
孟霜吟有些疑惑,月影晚間在修改之前并沒有問題,之所以會出現病人家屬投訴,是因為吳綺瀾太急于求成,不喚醒痛苦記憶就直接重新構建夢境,讓患者沒辦法分清楚現實和虛擬,所以才會出現想要解決一個世界的自己,好讓自己去認真感受另一個世界的情況,在心理學上叫自我刪除。
但是,這兩個女孩子怎么會呢?
毫無疑問地,她們此時的自殺,讓徐俊良等人利用月影晚間不當行醫的嫌疑更大,警方毫不猶豫地將他們全部帶走了。
與此同時,兩個警員帶著一個熟悉的人,逐漸走到孟霜吟面前。
孟霜吟抬眼,是吳綺瀾。
吳綺瀾臉色有些蒼白,但是此刻,比起徐俊良腿軟已經幾乎暈厥的樣子,吳綺瀾顯得格外淡定。
她第一反應就是指著孟霜吟,“這個項目她也參加了,她是負責人。你們應該把她帶走去詢問,我們其他人真的毫不知情,全都是被她欺騙了。”
旁邊的監察人員打開月影晚間的項目書,對著身后已經被捕的人一個個核對名字。
三十八個人全都齊了,監察者抬頭看了眼孟霜吟,“你叫什么名字?”
孟霜吟微微抬起下巴,“我姓孟,我叫孟霜吟。”
男人仔細地核對了一下,“這里沒有你的名字,如果后續需要你幫助調查,我們會通知你的,還望你能積極配合。”
吳綺瀾不敢置信地指著孟霜吟,“不!你們最應該抓走她,這個項目從無到有,全都是孟霜吟做的!”
監察人員愣了下,質問道,“這么說,你們還涉嫌威脅他人,篡改學術成果了?”
吳綺瀾吞了下口水,后面的話沒有說出口。
他們全被帶走了。
孟霜吟獨自一人站在院門口,雪大了很多,紛飛漫天,落在她左,落在她右,落在她前,落在她后。
唯獨孟霜吟身上,干干凈凈的,沒有一朵霜花。
今日,是孟霜吟日歷上被紅色線條圈起來的第二個時間,12月7日。
這是孟霜吟失去所有親人的日子,也是她被迫長大的日子。
現在,是她用自己的辦法,把這些根本無法用證據去拘捕的殺人兇手,送下地獄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