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了句“謝了”,調轉車頭往城郊倉庫開。
倉庫里彌漫著樟木香氣,鬼爺正用放大鏡看那對紫砂杯,見我進來揚了揚下巴:“眼光可以,這對是顧景舟的徒孫做的,市價得翻一倍。”
說完,他又蹲到木箱前翻找什么,不一會兒,手里掂著塊拳頭大的翡翠原石,笑道:“這次去緬甸沒白跑,收著塊好料。”
他把石頭扔過來,我接住時入手一沉。表皮是深褐色的砂皮,用手電筒貼著石面照,光暈里透出濃艷的陽綠色,像浸在水里的菠菜葉。
“莫西沙的料,”我指尖敲了敲側面,“這‘脫沙’夠徹底,里面的肉肯定細。”
“眼光毒。”鬼爺叼著煙走過來,刀疤在燈光下泛著油光,“切出來是滿綠,賺了近千萬。本來想叫你一起去,后來想起你爸媽剛出院——”
“您考慮得周到。”我把原石放回木箱,“古玩玉石本就相通,看玉看的是‘肉’,看瓷看的是‘釉’,道理都一樣。您這石頭里的‘棉’少,水頭足,是塊做手鐲的好料。”
鬼爺挑眉:“比我還懂?”
“師父以前常跟玉商打交道,”我笑了笑,“他說‘寧買一線,不買一片’,您這料里的綠是帶狀的,能出三只滿綠手鐲,剩下的邊角料還能做掛件。”
“行啊你小子。”鬼爺拍了拍我肩膀,“本來下周緬甸有個公盤,想帶你去長長見識。但你家情況特殊——”
“等你爸媽好利索了再說。”他從抽屜里摸出個錦盒,里面是枚羊脂玉扳指,“這是這次的分紅,不算多,拿著。”
扳指入手溫潤,雕著淺浮雕的云紋,是清代的工藝。
其實在我來倉庫之前,手機已經收到了十萬塊獎金到賬的消息。
我剛想推辭,鬼爺已經把那枚玉扳指塞進我兜里:“下周文物局的交流會,把田黃石帶去。周海城那老東西最近在找好料刻印章,說不定能換他那半幅《溪山行旅圖》。記住,跟他談的時候別露怯,你手里的石頭,值這個價。”
離開倉庫時,夕陽把路牌染成金紅色。路過上次跟趙涵吃烤串的街角,餛飩攤的白汽氤氳著飄過來,攤主笑著招呼:“老板,吃點啥?”
“來一碗餛飩,加辣。”
我在小馬扎上坐下,沒多久,老板就端著一碗雪白湯底,頂上飄著紅油的餛飩過來了。
我剛端起碗,就聽見身后傳來踹翻鐵桶的巨響。
“狗兒子的,可算逮著你了!”
川哥嘴里叼著根牙簽站在路燈下,胳膊上的花臂在光下泛著油光。
他身后停著輛黑色商務車,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我捏著筷子沒動:“上次沒挨夠打?”
“你他媽還敢嘴硬!”川哥一腳踹翻旁邊的塑料凳,“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我表姐夫的場子!今天就讓你橫著出去!”
話音剛落,商務車后門打開,下來三個黑衣人。跟上次的小混混不同,這三人穿著黑色襯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胸口的襯衫被肌肉撐得緊繃,站姿筆挺如松,一看就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練家子。
我的心沉了沉。川哥這種貨色,還能請動這種級別的保鏢?
“小子,上次打我的賬,今天連本帶利一起算!”川哥往地上啐了口,“知道這幾位是誰嗎?我表姐夫彪哥的貼身保鏢,一拳能打死頭牛!”
黑衣人沒說話,只是呈三角站位把我圍在中間,眼神冷得像冰。
攤主嚇得躲進后廚,周圍的食客早跑光了,只剩鍋里的餛飩在翻滾,白汽模糊了視線。
“想跑?”川哥看出我的猶豫,笑得更囂張,“今天就算你鉆地縫里,也得扒出來扒層皮!上次我有事先放過你,這次有我表姐夫在,看誰還能救你!”
他走到商務車邊,弓著腰敲了敲車窗:“姐夫,您下來透透氣?這小子馬上就慫了,我讓他給您也磕三個響頭賠罪!”
車窗緩緩降下,一個慵懶的男聲飄出來:“快點,我晚上還有應酬。”
川哥連忙點頭哈腰地掏出打火機,湊過去點火。
男人吸了口煙,推開車門下來,漫不經心的朝這邊走過來,我一看,這不是在鑒寶會上帶孟達進場的李老板嗎?原來他就是彪哥。
他瞇著眼吐出煙圈,目光掃過我時頓了頓,臉色變得沉了下來:“你說是他打了你?”
“對對對!”川哥指著我的鼻子罵,“這狗東西上次在烤串攤動手,還砸了您送我的勞力士!姐夫您看他那窮酸樣,怕不是活膩了,連您的人都敢碰!”
我一陣無語,不是勞資不說話,你拿我當平賬仙人啊?誰砸你勞力士了!
李老板的目光在我身上轉了圈,突然皺起眉,煙蒂從指尖滑落。
“你說……他打了你?”李老板的聲音有點發緊,又問了一遍。
“是啊姐夫!”川哥還在煽風點火,“也不知道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運,上次跟一個特好看的妞兒在這兒,也不知道那妞兒是不是瞎了眼,放著我的寶馬車不坐,在這兒跟他吃路邊攤!”
“道歉!”李老板突然厲聲打斷他,臉色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川哥忙道:“就是!你趕緊給勞資道歉,聽見沒?給勞資跪下磕……”
“給程先生道歉!”李老板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啊?”川哥徹底懵了,“姐夫您讓我給他道歉?這小子……”
“我讓你給程先生道歉!”李老板的聲音陡然拔高,嚇得川哥一哆嗦,“沒聽見嗎?!”
三個黑衣人也愣住了,對視一眼,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我站在原地沒動,看著李老板額角的汗,突然明白過來——他在鑒寶會上親眼看見過顏平和趙涵對我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