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崔已死——”
“繳械不殺——”
“是我殺了衛崔，官爺，能抵罪嗎？”
“明明是我殺的——”
“官爺，我不是衛氏族人，我祖上是投靠改姓……”
“幸存者帶往西邊！”
“清查戰場！”
廝殺停下的戰場，充斥著各種嘈雜。
衛崔的族人兵士，也終于發現襲擊的兵馬其實并不多，只有不到一百人，這些兵馬還有些古怪，雖然穿著武陽軍的兵袍，但氣質不太像兵士，其中還有個女子。
如果衛崔還活著應該能認出來，衛序活著也能，但可惜，衛崔被衛序殺了，衛序又在爭搶人頭中被族人打死了……
其余的族人幾乎沒見過嫁進來的楊小姐，見也是只看到金玉珠寶花枝招展，那個莫小皇子更是沒見過真面容。
族人兵士們心神紛亂，感覺似乎是被一群游民馬匪打劫了，但兵敗如山倒，衛崔死了，軍心散去，一個個乖乖束手就擒。
“衛矯的確在這里。”
黑叔對莫箏說。
“咱們過來的時候，衛崔正在圍殺他。”
說到這里停頓下。
“衛氏族人說，他受傷了。”
當然會受傷，莫箏輕嘆一聲，這一路上看到過兩三次殘留戰斗的痕跡，衛矯再厲害也是一個人，衛崔又極其狡詐，輕易不能近身……
“這混賬小子，誰讓他不說一聲自己行事的！”黑叔惱火說。
“說了，可能更不方便。”莫箏說，“他一個人不會驚動衛崔，我們也去了，就算人數少，也是會驚動，衛崔反擊的話，我們死傷必然慘重。”
本來人就不多。
現在靠著楊小姐婢女的身份籠絡著黃丞令這些人，守在甘谷外有武陽軍相配合是沒有問題的。
但真拉著他們來單獨追襲衛崔，是不行的。
黑叔自然也知道，張張口沒有再抱怨。
“現在還在清查死傷，還沒找到，就是，好消息。”他低聲說。
莫箏點點頭：“黑叔你收整戰場，我來親自查找。”
她最熟悉他，哪怕受了傷，毀了相貌，她也能最快認出來。
夜色從濃墨到漸漸透亮。
俘虜已經被綁縛牽引離開這里，廝殺過的營地也變得更清晰。
尸首也整理出來敵我兩方，整齊地擺放。
莫箏蹲在地上仔細地查看一具尸首。
其實她已經這樣查看了好幾遍了。
黑叔站在一旁低聲說：“公子，沒有他，這是好事。”
莫箏似乎沒聽到他的話，伸手翻動這具尸首的肩背查看：“他們說他哪里受了傷？箭傷？”
說罷仔細摩挲，神情似乎松了口氣。
“這里是刀傷。”
其實看臉也能看出來不是衛矯，不用看傷口的，黑叔神情無奈，要說什么，莫箏又站起來。
“……他擅長隱蔽，說不定躲在地下。”她說，“我再把這邊搜一遍。”
這邊已經要刮地三尺了…….連兔子洞都挖開了，黑叔看著莫箏。
“那小子奸猾的很，我們來的也算及時，他說不定趁亂逃走了。”他說，停頓一下，“這邊靠近北狄，適才廝殺動靜引來北狄游民就危險了，公子我們應該盡快回去了，武城那邊也要守好，萬一被武陽軍占據，那我們……”
現在雖然看起來朝廷的兵馬還把他們當自己人，但萬一有異變呢？
他們需要盡快通過武陽，進入西戎。
不能再耽擱了。
莫箏環視四周，晨光蒙蒙，曠野無邊無際。
逃走了嗎？
他受了傷，萬一躲起來后昏死了，不及時找到就真的死了。
萬一他又犯了病，忘記了今夕何夕，又回到了小時候，小小的孩童害怕他們這些陌生人，躲著不敢出來。
“我再找一遍吧。”她對黑叔說。
……
……
晨光蒙蒙，視線如水如霧，看著那女子在地面上不斷走來走去。
看著她用手里刀翻找著，不時蹲下來，或者看，或者嗅聞……
一遍又一遍。
陪同她搜尋的人越來越少。
又一隊人馬帶著俘虜離開了。
黑叔站在她身邊勸說了什么，然后也無奈地離開了。
天光大亮，廝殺過的戰場上只余下一人，以及擺在一旁的等待掩埋的尸體。
她蹲下來不知道是休息了一下，還是嗅聞了什么，不多時又站起來，低著頭開始翻找……
重復著先前已經走了不知多少遍的路徑。
真是好笑。
……
……
“喂。”
聲音傳來的時候，莫箏抬起頭，不知道是日光太強烈，還是她低頭太久了，視線恍惚，有個人影在前方若隱若現。
“在你眼里，我就算沒你厲害，也不至于蠢到不會逃走吧？”
“還是說，在你眼里，我厲害的能原地遁形?”
莫箏看著晃晃悠悠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人，沒有說話，而是先伸手掐了下自己的胳膊。
衛矯挑眉：“你也會產生幻覺了？可惜，藥丸吃完了……”
他的話沒說完，眼前人猛地撲過來。
她的力氣很大，他差點被撞倒。
抱住他的人又長長吐口氣，整個人松弛下來。
“不是不是，你別急。”莫箏說，“等我把這里好好找過幾遍了，自然會再去查找其他地方。”
她抬起頭看著他，日光下熟悉的面容都變得陌生了。
血跡沙土枯草在臉上混雜。
她其實想可能再也找不到。
畢竟，她丟下過他。
他自然也能丟下她。
“我是想過丟下你。”衛矯淡淡說。
衛崔死了。
而且是死在了被他挑撥的親人手里，真好笑。
以后只要想起來衛崔，他就可以暢懷大笑。
接下來他只要再看著莫箏到處找他，也是一件開心的事。
但……
真看到了……
衛矯看著懷里的人。
“我，舍不得。”
他知道被人拋棄是什么滋味。
他也知道從京城奔來尋找她一路上是什么滋味。
他受過了，怎能讓她再受一遍啊。
他說完這句話，懷里的人突然站直身子，向后退了一步。
“衛矯。”莫箏看著他，抬手將散落的垂在臉側的發絲塞回去，“我告訴你我的真實身份了，你爹的基業也被你毀了。”
所以呢？衛矯看著她，這狗東西，是不是又要耍他？他突然有些后悔，不該說出那句舍不得的實話。
“所以，我們成親吧。”莫箏說。
衛矯靜靜看著她。
他聽她說過兩次這句話了。
第一次的時候，她說是因為他父親說她們是良配，是他父親的提議。
第二次的時候，是他要她再說一遍，因為他想表明，這是他的提議，也是他的，愿意。
現在，她的意愿是，與他成親。
她是前朝余孽，他棄父背親，他們在這天下都是不容存在的存在。
他們的確是良配。
衛矯挑眉一笑。
“好啊。”他再次說。
……
…….
“阿笙回來了！”
甘谷已經徹底被武陽軍掌控，城外收整死傷，修復殘破，核查民眾，熱鬧非凡。
當莫箏騎馬疾馳過來，得到消息的黃丞令和黑叔都急急迎來。
“只要有了衛崔的頭，其他的余孽找不找也無所謂。”黃丞令說。
黑叔給他解釋了莫箏晚歸的理由是追查衛崔余孽。
莫箏跳下馬。
“余孽找到了嗎？”黑叔問。
這意思自然問的是衛矯。
其實看莫箏的神情也就得到答案了。
眉眼飛揚，笑意在眼里臉上嘴角四溢。
莫箏笑著搖頭：“沒有，應該是沒有什么余孽了，黃丞令，我們此戰大獲全勝啊。”
黃丞令哎呀哎呀搓手眉眼興奮。
雖然阿笙當時攔住他們說帶他們來立功，但其實沒想著能立功。
現在，甘谷雖然不是他們攻破的，衛崔的頭，是阿笙帶著人取回來的，這也算是他們的大功了。
這一次回去，可真要前程無憂了。
“衛矯應該也死了。”
“那邊的死尸太多，我們沒有人手全部收割，還有不少被火燒毀了面容。”
“衛氏族人說衛矯也在，被衛崔殺了。”
聽著莫箏的話，黃丞令連連點頭，其實也不在意衛矯死活了，有衛崔的頭就夠了。
“武陽大將軍已經審問過了，也安排了人手去取尸首查看，阿笙姑娘不用再操心了。”他眉飛色舞，“咱們就等著回去領功吧。”
莫箏微微一笑，那邊有兵衛喚黃丞令，黃丞令離開了，黑叔這才上前問：“他呢？”
莫箏臉上笑意更濃，壓低聲說：“我讓他先去武城查探，為往西戎去做準備。”
武城位置偏僻，一直還掌控在王氏大族手中，尤其是衛崔與朝廷兵馬對戰后，王氏更是嚴守武城境。
如今衛崔已經被殺，甘谷也拿下，接下來武陽軍就要前往武城拿下王氏逆賊了。
而他們就是要借雙方混戰順利脫身去往西戎。
黑叔輕哼一聲，這小子竟然故意藏起來讓公子受驚嚇，看來體內毒素還是不少，再加大藥量吧。
兩人正說話，那邊傳來黃丞令的喊聲。
“阿，阿笙。”
莫箏和黑叔看過去，見黃丞令和一個武陽軍的將官站在一起。
見他們看過來，黃丞令招手。
“應該是又要問衛崔之死詳情。”黑叔說。
衛崔的人頭已經核查過了，接下來再配上詳細的過程就可以送往京城了。
皇帝以及朝臣都等著慶賀。
說罷示意莫箏一起過去，但剛邁步，被莫箏輕輕碰了下胳膊。
“別過去。”莫箏低聲說。
黑叔愣了下，看莫箏臉上還帶著笑，聲音從牙縫里低低溢出。
“……不太對。”
不太對？黑叔眼神掃過。
黃丞令在笑，但笑得有些僵硬，眼里難掩驚恐。
黃丞令身邊的將官轉開了頭，跟一旁的兵衛說話，似乎并不在意他們，但眼角的余光盯著這邊。
城門前的兵衛們在忙忙碌碌，但其間有不少兵衛放慢了腳步，繃緊了身體。
深秋的寒風似乎在城門前凝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