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塵心里琢磨著，然后看了下窗外。
這會外面的天色已經(jīng)徹底暗了下來。
周逸塵合上手中的書，開口說道“行了，今天就先到這吧。”
話音剛落，一直正襟危坐的高秀蘭，像是終于松了口氣，連忙從炕上站了起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著頭，聲音細(xì)細(xì)的。
“師父，小滿姐，那……那我先回去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在這兒，耽誤了人家小兩口吃晚飯。
“哎，秀蘭妹子，著什么急啊！”
江小滿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熱情地挽留。
“天都黑透了，路又滑，就在這兒吃口熱乎的再走！”
“不了不了，小滿姐！”
高秀蘭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急忙拒絕。
“家里還等我回家吃飯呢，真不麻煩你們了！”
她態(tài)度堅決，江小滿一時也不好再強(qiáng)留。
周逸塵看出了她的局促，便溫聲開口。
“讓她回去吧，家里人該等著急了。”
他轉(zhuǎn)頭看向高秀蘭，囑咐道。
“等我明天下班回來，你再過來，我們繼續(xù)上課。”
“嗯！好的師父！”
得了周逸塵的話，高秀蘭像是得了特赦令，臉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謝謝師父！謝謝小滿姐！”
她又連著道了兩聲謝，這才轉(zhuǎn)身，一溜煙地跑出了院子，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爐火里木柴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聲。
江小滿看著高秀蘭消失的方向，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這秀蘭妹子，可真是個實在人。”
說完，她轉(zhuǎn)身就往廚房走。
“好啦，咱倆也趕緊做飯吧，我肚子都餓得咕咕叫了！”
“我?guī)湍恪！?p>周逸塵挽起袖子，也跟著進(jìn)了狹小的廚房。
江小看他一眼，嘴角彎彎的，也沒拒絕。
兩人分工明確，周逸塵負(fù)責(zé)燒火、洗白菜，江小滿則利落地和面，準(zhǔn)備烙幾個餅子。
昏黃的燈光下，一個身影高大沉穩(wěn)，一個身影嬌小玲瓏，炊具碰撞的叮當(dāng)聲和兩人偶爾的低語交織在一起，給這個寒冷的冬夜，平添了幾分說不出的溫馨和暖意。
飯菜很快就做好了。
一盆熱氣騰騰的白菜燉豆腐，一摞金黃焦香的玉米面餅子。
雖然簡單，但對他們來說，已是難得的美味。
兩人面對面坐在炕桌上，就著溫暖的爐火，慢悠悠地吃著。
“逸塵，”江小滿咬了一口餅子，含糊不清地開口，“今天在大隊部，宣布我當(dāng)衛(wèi)生員的時候，我……我可緊張了。”
“緊張什么？”周逸塵笑了笑，給她夾了一筷子豆腐。
“就是……就是覺著吧，大家都盯著我看呢！”江小滿臉頰微紅，“特別是一些知青，那眼神，又羨慕又嫉妒的，看得我心里直發(fā)毛。”
她頓了頓，又補(bǔ)充道：“不過，心里也挺得勁兒的！”
周逸塵笑著安慰，“那是他們沒本事，只能眼紅。”
“嘴長在別人身上，咱們管不著。你什么都不用想，也別去管那些閑言碎語。”
“你只要把本事學(xué)到手，學(xué)扎實了，以后她們就只有羨慕的份兒，閑話自然就沒了。”
江小滿用力地點了點頭，黑亮的眼睛里像是燃起了兩簇小火苗。
“嗯！我聽你的！我一定好好學(xué)，絕不給你丟人！”
她扒拉著碗里的飯，心里充滿了干勁。
成了衛(wèi)生員，她以后就再也不用天不亮就爬起來，跟著大伙去地里干那些苦力活了。
她只需要專心學(xué)習(xí)就行，而且還有高工分拿。
這樣的好日子，想想就開心。
吃過飯，江小滿主動收拾了碗筷。
等她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把那本《赤腳醫(yī)生手冊》拿出來，放在炕桌上翻看。
夜深人靜，正是學(xué)習(xí)的好時候。
她看得很認(rèn)真，可看著看著，眉頭就擰成了一個疙瘩。
“逸塵，這兒說的‘清陽不升，濁陰不降’是啥意思啊？每個字我都認(rèn)識，可連在一起，咋就看不懂了呢？”
她指著書上的一行字，苦惱地看向周逸塵。
周逸塵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湊過去看了一眼，隨即笑了。
他沒有直接解釋那拗口的理論，而是換了個更通俗的說法。
“你就把它想成咱們這個屋子。”
他的聲音溫和而耐心。
“這屋里燒著爐子，熱氣是往上走的，這就叫‘清陽上升’。煙囪把煙排出去了，這就叫‘濁陰下降’。要是這煙囪堵了，煙出不去，屋里的人是不是就得被嗆著，難受得不行？”
江小滿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所以，這個‘清陽’就是好東西，‘濁陰’就是壞東西？”
“聰明！”周逸塵贊許地捏了捏她的臉頰，“就是這個理兒。身體里好的氣血上不去，壞的糟粕下不來，都堵在一塊兒了，人自然就生病了。”
這么一說，江小滿頓時就豁然開朗。
“我明白了！原來是這樣！”
她興奮地拍了下桌子，臉上滿是喜悅。
周逸塵看著她那副可愛的模樣，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窗外，寒風(fēng)呼嘯，大雪紛飛。
屋內(nèi)，一燈如豆，溫暖如春。
兩個人，一本書，一問一答間，相守安然。
……
接下來的幾天，周逸塵的日子過得規(guī)律又充實。
白天，他是公社衛(wèi)生院里沉穩(wěn)可靠的周醫(yī)生，面對著五花八門的病癥，總能冷靜地給出最妥善的處置。
晚上，他回到那個溫馨的小院，又搖身一變，成了江小滿和高秀蘭兩個姑娘的師父。
偶爾有鄉(xiāng)親們摸黑找上門來看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周逸塵也不嫌煩。
他正好把這當(dāng)成了現(xiàn)場教學(xué)，讓江小滿和高秀蘭在一旁看著，學(xué)著，將書本上的理論和活生生的病例對應(yīng)起來。
兩個姑娘學(xué)得都很快。
江小滿腦子活，舉一反三，常常能問到點子上。
高秀蘭則細(xì)心沉穩(wěn)，觀察入微，筆記做得工工整整，一絲不茍。
周逸塵看著她們的進(jìn)步，心里也頗有幾分為人師表的成就感。
這天，他剛從衛(wèi)生院下班，還沒來得及喝口熱水，院門就被人推開了。
來人是徐光明，他媳婦王芳也跟著，手里還挎著一個沉甸甸的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