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外。
雨還在下。
張平安，四仰八叉躺在木屋外面的一把折疊椅上。
就連椅腿都已經(jīng)陷進泥地里，也沒挪窩的意思，活像一坨懶得動彈的咸魚。
他劃開手機屏幕，幽光映在他沒什么干勁的臉上。
畫面里，分割成六個小窗口的衛(wèi)星實況正在同步更新。
猴子國的上空，兩道筆直的光柱一閃而逝，血手齊根斬斷，墜入廢墟。
阿三國的上空，同樣的光柱，同樣的干凈利落。
山鷹國，玫瑰國，冰火國，黃金國……
每一個被血手籠罩的城市上空，那些巨型手臂，正在一只接一只地墜落。
光柱來得突兀，走得也干脆。
張平安盯著屏幕看了兩秒。
隨即抬手打了個極其夸張的哈欠。
他拍了拍外套上濺的雨漬，從折疊椅里站直身體，稍微活動一下，渾身骨節(jié)噼里啪啦響了一串。
“怎么了？”
靈兒就站在三步之外，輕聲問道。
這姑娘今天穿的是一身罪惡王冠楪祈的cosplay服，大面積裸露，粉色長發(fā)用發(fā)卡別在耳后。
“完事了。”
“有人幫咱們把活兒干了。”
張平安邊往外走，邊擺手，“不在這兒喂蚊子了，找個地方補覺去。”
靈兒的眉頭擰了一下，還是提醒一下。
“高老沒有下達(dá)可以撤退的命令。”
“嗯。”
張平安應(yīng)了一聲。
就這一個字，腳步也沒停，往營地外圍走去，背影在雨幕里越來越模糊。
靈兒沒有追。
她的目光掃向了原地剩下的另外兩個人。
兩名天選者。
一個蓄著短須的中年男人，龍國天選者排行第83位，代號“鍛鐵”。
另一個年輕些，戴副金絲眼鏡，排名107位，代號“棋盤”。
“靈兒，別管他。一個關(guān)系戶罷了。”
鍛鐵努了努嘴，“仗著跟怪談世界那邊有點關(guān)系，連高老的調(diào)令有時候都當(dāng)耳旁風(fēng)。”
“換別人試試？編制早給他擼了！”
棋盤發(fā)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說實話，我到現(xiàn)在也沒看懂上頭的意思。”
“這么多年了，規(guī)則道具，多少好東西往他身上堆。結(jié)果呢？”
“還是萬年不變，二，百，五，十，名。”
“我一個排名107的，入選才一年。他呢？老資歷了吧？”
兩人說到這里，不約而同地笑了。
笑著笑著，目光就飄了。
飄到了靈兒身上。
這也難怪，楪祈那套cosplay本來設(shè)計就夠大膽。
靈兒的身材又是標(biāo)準(zhǔn)的黃金比例，雨水浸透后，面料半透明地貼在身上，線條一覽無余。
然而誰也沒注意到……
靈兒轉(zhuǎn)過來的那張臉。
所有表情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她的眼睛，黑色褪去，從中心開始，被一種空洞的純白色蔓延。
鍛鐵還在跟棋盤嘀咕，余光掃到靈兒的臉，他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你……”
來不及了。
那雙白瞳只是看了他們一眼。
鍛鐵和棋盤的身體同時僵硬，眼珠同樣變白。
靈兒歪了歪頭。
“掌嘴。”
“啪！”
鍛鐵的右手抬起，以一種不留余地的力道，抽在了棋盤的左臉上。
“啪！”
棋盤的左手同步彈起，狠狠扇在鍛鐵的右臉。
兩人交替互扇。速度越來越快，力道越來越重。
他們的眼睛始終是空的，沒有痛覺反應(yīng)，沒有掙扎意識。
靈兒收回目光，轉(zhuǎn)向小木屋的方向。
“那我留在這里，似乎也沒什么意思。”
她對著木屋喊了一嗓子，聲音還挺大。
“里面的，我們走了！”
喊完，她頭也不回地邁步離開。
兩名天選者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邊走邊互扇。
“啪。”
“啪。”
節(jié)奏整齊得詭異。
力道太大，兩人的臉已經(jīng)腫到變形，牙齒磕在舌頭上的悶聲和巴掌聲交替響起。
直到三個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雨幕中，巴掌聲還在遠(yuǎn)處一下一下地傳過來。
……
木屋內(nèi)部，黑暗無比。
靈兒那一嗓子，陳悅沒有聽見。
事實上，過去這十幾分鐘里，她什么外界的聲音都沒有聽見。
陳悅蜷縮在墻角，膝蓋抵著胸口，將身體縮成一團。
在她的世界里，所有的聲音都被另一種聲音覆蓋了。
敲門聲。
“篤，篤，篤……”
極其規(guī)律，時間間隔精準(zhǔn)到每一次不多，不少。
她喃喃自語：“規(guī)則二，除我們，不能讓任何活物進入，不能讓……”
突然，聲音變了。
“嘶啦……嘎吱……嘶啦啦……”
是，刮門聲。
接著一道變成了數(shù)道。
像是門外面趴著不止一個東西，所有的手同時貼上了門板，同時開始刮。
外面的絕對不是……【人】。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冰冷。
陳默說過，這次“黑云血手”怪談降臨事件，與她們所做的事情沒有關(guān)系。
可陳悅不信。
她閉上眼，能看到新聞里被血手抹去的城市，那些在絕望中消逝的生命。
一種巨大的內(nèi)疚感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總覺得，這一切的源頭，就在這間屋子里。
就在她和姐姐身上。
而現(xiàn)在，外面的東西……是來找她們索命的嗎？
陳悅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拼命回想陳默的話，定下的第三條規(guī)則。
【無論聽到什么，都不要在意。】
不要在意……
她用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然后……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陳悅在確認(rèn)外面真的什么聲音都沒有之后，她把頭從膝蓋上抬起來，擦掉臉上的淚和鼻涕。
然后她的整個身體凍住了。
走廊盡頭，母親房間的門縫底下。
兩只渾濁灰白的眼球，正從門縫底部的縫隙里，擠著往外看。
它們在看著門外。
看著走廊外面，看著剛才發(fā)出聲音的方向。
“媽……？”
“咔噠！咔噠咔噠！”
門把手動了。
猛烈地、瘋狂地上下晃動。
陳悅的大腦一片空白。
接著她意識到，媽媽是想要去回應(yīng)剛才門外那個東西的呼喚！
第一條規(guī)則。
【絕對不能讓母親從房間里出來。】
她撲過去。
膝蓋磕在地板上，磕出血漬，手已經(jīng)摸到了門鎖，立即上鎖。
“咔嗒。”
門把手還在瘋狂晃動。
門板從內(nèi)側(c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擊，每撞一下，整扇門都往外鼓出一點。
這不是媽媽的力量！
陳悅跪在門前，雙手按住門板，哭到喘不上氣。
“媽！媽你別出來！求你了！別出來！”
“姐說過的，你不能出來，你待在里面，好不好？媽……”
突然。
撞擊聲停了。
門把手不動了。
陳悅把額頭抵在門板上，眼淚一下一下砸在地板上。
她聽到了門里面?zhèn)鱽淼穆曇簟?/p>
輕微的、關(guān)節(jié)摩擦的咔咔聲。
是重新躺回床上的聲音。
陳悅跪在那里，直到雙腿完全麻木。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站起來。
腿軟得幾乎支撐不住體重，扶著墻壁一步步挪到走廊另一端。
【陳默】的房間。
她推開門。
姐姐躺在床上。
安安靜靜，呼吸平穩(wěn)，面朝天花板，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外面鬧成那樣。
敲門，刮門，母親差點沖出來……
結(jié)果，陳默你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
不是裝睡。
是真的在沉睡。
那種像是被什么東西拖入了另一個世界的沉睡。
陳悅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姐姐的臉。
那張臉……
是陳默。
但又不全是。
眼睛，眉骨，以及嘴唇的薄厚，都是姐姐的輪廓。
可是當(dāng)這些五官拼合在一起的時候，呈現(xiàn)出的整體感覺……
【不對】。
像是有另一張臉，正在從陳默的面容底下，一點一點地滲透上來。
兩張臉疊在一起。
有些角度看過去，是姐姐。
換個角度，是一個陳悅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陳悅的呼吸開始失控。
陳悅感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極度的恐懼和精神高壓讓她幾乎窒息。
“呼！呼！”
她大口喘息，太陽穴突突地跳，視野邊緣開始發(fā)黑。
恍惚間。
目光掃到了床頭柜上的一樣?xùn)|西。
一把骨質(zhì)的匕首。
陳悅的手伸了過去。
雙手握住刀柄，把骨匕舉到胸前。
尖端對準(zhǔn)了床上沉睡的陳默，那張正在被另一個人慢慢替換的臉。
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的手在抖，抖得骨匕也開始劇烈顫動。
沒有任何一條規(guī)則告訴她。
當(dāng)姐姐本身變成了“不對”的東西時，該怎么辦。
陳悅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開。
“姐……姐……”
她發(fā)出一聲悲鳴，猛地?f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