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梆子聲穿透京城晨霧,敲在長平侯府朱紅大門上。
許有德站在前廳的穿堂風口,內務府剛送來的那套從四品云雁青袍,穿在他身上,有些勒得慌。他低頭拽了拽領口,又伸手抹平腰帶上被肚皮撐起的褶皺,怎么弄都覺得這身官服帶著些喪氣呢。
青色,在江寧只有縣衙里跑腿的師爺才穿。
李勝提著一盞防風的羊角燈,將地上的青磚照出一塊渾濁的光暈:“老爺,時辰到了。”
許有德沒吱聲,他伸手捏了捏袖袋底端,那里沉甸甸墜著個物件。隔著布料確認了形狀,他這才深吸一口帶著露水寒氣的風,邁步跨出侯府門檻。
一個時辰后,金鑾殿。
殿內的龍涎香燒得很旺,白煙纏繞著幾根合抱粗的蟠龍柱直升梁頂。文武百官分列兩旁,文官隊伍最前頭,內閣首輔徐階閉目養神,周圍圍了一圈人。
許有德心想:這徐老大爺可真是身體好啊!羨慕哦。
許有德這身青袍,硬生生被擠在緋色、紫色的官服人堆中間,極為扎眼。
御階之上,重重珠簾垂下。太監大總管手里捧著一卷明黃的綾錦,尖細的嗓音扯破了殿內的沉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江寧許有德,籌措軍需有功,忠慮純篤。特拔擢為正三品戶部左侍郎,入閣行走,輔佐首輔,協理九邊十二鎮軍餉錢糧調撥。欽此。”
太監的話音落地,連回音都被龍涎香的濃煙吞沒。
正三品,戶部左侍郎。
按照大乾官制,從四品升正三品,當中隔著幾道天塹,吏部的銓選、政績的考課,一步都不能少。
天盛帝卻直接抬手掀了規矩的桌子,把一個昨天還是商賈出身的暴發戶江寧縣令,硬生生按在了統管天下錢糧的要害位置上。不僅是越級,更是直接把許有德架在柴火堆上澆油。
文武百官連聲咳嗽都沒有,無人出列反對,無人抗言進諫。那些昨日還恨不得將許家扒皮抽筋的御史們,此刻全都把下巴藏在朝服衣領里。
只不過因為徐家未動罷了。
許有德跪在金磚上,雙膝磕得生疼:“臣,叩謝天恩。”
他剛直起半個身子,左側文官隊列前方,走出一個干瘦的人。
戶部尚書尚齊泰,徐階的老門生,也是許有德現在的頂頭上司。
尚齊泰步履沉穩,手里捏著一本藍皮奏折。他沒看許有德,徑直走到御階前站定,雙手將奏折高高舉起。
“臣尚齊泰,有本啟奏。”尚齊泰的聲音干癟,咬字極其清晰,“九邊十二鎮,加之前些月來,入冬又連降大雪,兵部八百里加急軍報連夜入京。”
“北疆防線吃緊,軍卒衣不蔽體,馬無夜草。戶部倉部司昨夜連軸清算,國庫現存現銀,不足四十萬兩。各地秋糧尚在押運途中,遠水解不了近渴。”
珠簾后沒有聲音傳出。
尚齊泰緩慢轉過身。他沒有放下高舉的手,而是從緋色袖筒里,抽出一疊泛黃的麻紙。紙張邊緣蓋著兵部紅色的關防大印。
他走到許有德面前,手臂一沉,直接將那一疊紙砸在許有德懷里。
“許侍郎。”尚齊泰盯著許有德那張滿是橫肉的臉,“這是九邊將領壓在兵部和戶部的催餉欠條。大乾律法明定,軍餉一事,牽一發而動全身。既然陛下恩拔許大人協理九邊錢糧,這擔子,大人責無旁貸。”
尚齊泰的語速很慢,一字一頓往下砸。“三百萬兩。三月為期。若三月之內,三百萬兩白銀不能拔營起運,填補邊軍空缺……”
他身子微微前傾,“許大人,按大乾軍律,貽誤軍機者,連坐斬首,不問情由。許大人出身巨賈,想必算盤打的非常精,這點賬,算得清吧?”
三百萬兩白銀。大乾一年歲入也才三千多萬兩。三個月時間憑空變出三百萬兩,就算是把江寧留園刮地三尺,也湊不齊這個數。更何況,許家不能再往外掏自已的錢了。掏自已的錢填國庫,那是死罪里的死罪。
文官集團不出聲反對升官,原來是在這里等著。皇上不是要用許家斂財嗎?徐黨直接順水推舟,把一個必定爛掉的死局砸在許有德頭上。三百萬兩交不出,不用魏錚彈劾,軍律直接名正言順切下許家滿門的腦袋。
“臣有奏!”
沒等許有德開口,都察院隊列后方,一名穿著七品青色繡鸂鶒補子的年輕御史跨步而出。是個新面孔,滿臉正氣,聲音洪亮在殿內震蕩。
“臣附議戶部尚大人所言!許有德既受皇恩,當粉身碎骨以報。天下皆知許大人在江寧點石成金,乃百年難遇之商賈奇才。既是奇才,區區三百萬兩不在話下。”
年輕御史面向御階,重重跪下,“臣請陛下即刻降下口諭,立下軍令狀。若三月限期內軍餉未齊,延誤邊關戰事,請將許氏滿門抄斬,以謝天下將士!”
一捧,一殺。連退路都用石塊堵得嚴嚴實實。
大殿里的氣氛繃到了極致。所有官員的視線全部集中在御階之上,等著那高高在上的天子做出裁決。這是皇權與世家文官集團在朝堂上的直接交鋒,而許有德,就是夾在中間的肉墊子。
一陣衣料摩擦聲傳來。
天盛帝從龍椅上站起身。珠簾被太監從兩側挑開,皇帝的臉隱沒在幽暗的光影里。
“好一個商賈奇才。”天盛帝的聲音在大殿上方回旋,透著一種聽不出喜怒的寒涼,“尚愛卿憂心國事,御史直言敢諫,朕心甚慰。準奏。不過期限,就改成二月吧。”
準奏兩個字砸落。文官隊伍里,幾名御史的肩膀明顯松弛了下來。
天盛帝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虛點了一下。
站在一旁的太監總管立刻會意。他轉身走到偏殿的陰影處,再出來時,手里端著一個四方漆盤。漆盤上墊著黃云緞,上面放著兩樣東西。
太監總管走下御階,一步步走到許有德跟前,停住腳。
漆盤左側,放著一面巴掌大小、暗金色的獸面令牌,不同于尋常出入宮廷的腰牌,這牌子上鑄著一條盤龍。右側,是一道卷起的圣旨,綾錦未封口。
“許侍郎,接旨吧。”太監總管把漆盤往下遞了遞。
天盛帝看著許有德:“兩個月,三百萬兩。”他的語調平緩,“這金牌,憑此可調京師大營三百緹騎。這圣旨上,只寫了‘便宜行事’四個字,朕沒蓋印的空白旨意。”
大殿里原本松弛下去的肩膀,又繃緊了。幾名老官員竟同時抬起頭,不可置信看著那道空白圣旨。
“朕給你特權。錢,你去給朕拿回來。這朝堂上下,這京城內外,無論你想查誰的賬,抄誰的家,”天盛帝重新坐回龍椅,他的話,說得非常狠,“你放手去干,惹出天大的簍子,這道圣旨替你兜著。兩個月后,朕只看那三百萬兩真金白銀。沒有錢,這圣旨就是你的催命符。”
陽謀。極致的陽謀。
天盛帝這是把刀磨得鋒利無比,直接塞進許有德手里,逼著他去砍這滿殿的世家百官。
你們不是要逼死他嗎?那朕就放他這條惡犬出來咬人。咬下一口肉,國庫就豐盈一分。咬斷了牙齒,滿門抄斬,正好平息群臣之怒。
至于許家人的死活?一把刀而已,卷刃了換一把就是。
更何況,有用還是無用,都還有待驗證。
許有德低著頭,盯著盤子里那兩樣要他命的東西。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隨后,他伸出手,拿過金牌,又抓起那道空白圣旨。
“臣,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