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勒眼神躲閃,胖臉上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低聲道:
“佛祖......大局為重啊......那定光......終究是截教叛徒,非我佛門根本......”
是啊,一個叛徒,終究是外人!
豈能因他誤了佛門大事,甚至搭上自身?
如來深吸一口氣,仿佛瞬間蒼老了許多,周身那萬佛之祖的煌煌氣焰黯淡下去。
他避開趙公明目光,聲音沙啞干澀,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與頹然:
“阿彌陀佛......既然截教諸位道友執意索要......那定光歡喜佛......”
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
“便......交由爾等處置便是!”
話音落下,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腳下九品蓮臺的光芒都徹底黯淡下來。
此言一出,黎山方向,無當圣母等人眼中爆發出大仇得報的快意光芒!
趙公明更是仰天狂笑,笑聲中帶著無盡的悲愴與宣泄:
“哈哈哈!好!好一個交由我等處置!”
“長耳定光仙!你這叛徒!可曾想到今日?!”
更高處,孫悟空看得金睛放光,差點拍案叫絕。
“妙啊!殺人誅心!這比直接打死如來還讓他難受!”
他幾乎能想象到,此刻靈山之上,那位定光歡喜佛得知被佛祖親自交出去時,會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而此事傳開,佛門內部,那些從玄門過來的,心里又會怎么想?
這黎山一戰,截教不僅打出了威風,更是狠狠挖了佛門一塊墻角!
如來不再多言,甚至不敢再看黎山方向。
只見他袖袍一卷,裹起一旁面色復雜的菩提老祖和暗自慶幸的彌勒。
隨后化作一道略顯倉惶的金光,破碎虛空,朝著西方靈山疾遁而去,背影竟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今日之敗,不僅是法力神通上的,更是顏面與根基上的重創!
望著那消失在天際的金光,黎山劍陣緩緩收斂。
無當圣母等人并未追擊,只是冷冷注視著。
“師姐,為何不趁勢......”
瓊霄眼中厲色未消,有些不甘。
無當圣母緩緩搖頭,目光深邃:
“道祖警告非虛,見好就收?!?/p>
“逼得太緊,反而不美。”
“能逼如來親手交出長耳定光仙,已是意外之喜?!?/p>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冰冷:
“更何況,那叛徒......豈能讓他死得那么容易?”
趙公明聞言,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師姐放心,待擒住那廝,必讓他嘗遍萬仙陣中同門所受之苦,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金靈圣母頷首,周天星力平息。
云霄仙子收起混元金斗虛影。
碧霄撇撇嘴,卻也知大局已定。
這一戰,截教的目的已然達成。
而此刻,孫悟空所化的那縷混沌氣流悄然消散,真身已無聲無息遁離黎山范圍。
他知道,接下來佛門有的亂了,而他自己,也該繼續推動那西行路上的熱鬧了。
黎山重歸寂靜,唯有那沖霄的劍意與殘留的準圣波動,昭示著方才一場驚動三界的巔峰對決。
而無當圣母等人,目光則齊齊望向西方,等待著佛門......送來長耳定光仙。
而此時,靈山,定光歡喜佛的洞府深處。
檀香裊裊,卻壓不住心頭陡然竄起的一陣悸動。
定光歡喜佛猛地從蒲團上睜開雙眼,那雙標志性的長耳無風自動,眼底閃過一絲驚疑不定。
“怎會突然心悸?”
他喃喃自語,周身流轉的歡喜禪光微微紊亂。
靈山近日風波不斷,他自然知曉。
如來與菩提老祖聯袂前往黎山,聲勢浩大,結果狼狽而歸的消息,早已在靈山上下隱秘傳開。
可這與他何干?
他定光歡喜佛雖頂著個佛陀尊位,卻早已不問世事,一心潛修歡喜禪法,于佛門權柄、量劫布局從無沾染,更是刻意遠離西游之路的是非。
黎山那是截教的地盤,如來等人前去吃虧,怎么也怪不到他頭上......
除非......
一個被他刻意遺忘億萬年的名字,如同毒蛇般猛地竄入腦海。
趙公明!
不止趙公明,還有金靈、三霄!
這些名字,每一個都代表著一段血淋淋的過往,代表著萬仙陣中他臨陣倒戈、攜六魂幡叛逃的舊事!
是了!
趙公明等人真靈脫困,重歸自由,以截教那睚眥必報的性子,豈會放過他這個導致截教萬仙隕落的罪魁禍首?
而如來若是在黎山吃了大虧,被迫低頭......
一個極其不妙的猜想如同冰水澆頭,瞬間讓他四肢冰涼!
“不好!”
定光歡喜佛駭然失色,再也顧不得什么清修,周身佛光暴漲,就欲撕裂虛空遁走!
什么靈山基業,佛陀尊位,此刻都比不上性命重要!
然而,還是遲了!
就在他身形將動未動的剎那......
“嗡!”
一股浩瀚磅礴、帶著煌煌天威與一絲難以言喻頹敗之意的佛念,瞬間籠罩了整個洞府!
空間凝固,法則禁錮!
是如來!
緊接著,另一道平和卻深不可測的道韻,以及一道帶著幾分圓滑算計的佛光,同時降臨!
菩提老祖!彌勒佛!
三位剛剛從黎山敗歸的巨頭,氣息竟齊齊鎖定了他這處偏僻洞府!
“定光歡喜佛。”
如來的聲音隔著虛空傳來,沙啞而疲憊,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志。
“且隨我等......前往大雷音寺一敘?!?/p>
話音平淡,卻讓定光歡喜佛如墜冰窟!
一敘?
何時需要三位頂尖大能親自來請他一個閑散佛陀去一敘?
這分明是押解!
黎山之事,果然牽扯到了自己!
如來他們......竟真要將自己交出去平息截教怒火?
一股極致的恐懼與怨毒瞬間淹沒了定光歡喜佛!
叛徒?
是!他是叛徒!
可若非當年西方二位圣人許下重利,允他佛陀尊位、大道之機,他豈會甘冒奇險,在萬仙陣最關鍵的時刻反水?
如今截教卷土重來,佛門眼見不敵,便要將他如同棄子般交出?
卸磨殺驢!過河拆橋!
“呵呵......哈哈哈......”
定光歡喜佛忽然發出一陣凄厲癲狂的笑聲,周身歡喜禪光瞬間變得妖異而混亂,隱隱有粉紅色的瘴氣彌漫洞府。
他猛地抬頭,長耳豎立,眼中再無半分平和,只剩下兔子般的赤紅與瘋狂:
“如來!彌勒!菩提!”
“爾等好狠的心!好毒的計算!”
“當年是爾等誘我叛教,許我尊位!如今大難臨頭,便想將我推出去頂罪?”
“天下豈有這般好事!”
他咆哮著,竟不再顧忌,周身氣息瘋狂攀升,竟是要燃燒本源,拼死一搏!
洞府之外,虛空之中。
如來、菩提、彌勒三人顯出身形,臉色皆是不太好看。
尤其是如來,金身裂紋在情緒波動下隱隱作痛,聽著洞內傳來的厲聲指責,更是面沉如水。
彌勒胖臉上擠出一絲尷尬,小眼睛亂轉,低聲道:
“佛祖,這......動靜鬧大了,恐不好看......”
菩提老祖垂眸不語,仿佛事不關己。
如來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與狠厲:
“冥頑不靈!”
他此刻心煩意亂,黎山之敗已讓他威信掃地,哪有耐心與一個將死之徒多做糾纏?
當下不再猶豫,屈指一彈!
“嗡嘛呢叭咪吽!”
六字大明咒化作實質般的金色符文,如同流星般砸向洞府禁制!
同時,他袖袍一甩,一道金光閃閃的繩索如同靈蛇出洞,無視空間距離,直射洞內!
那是縛妖索!雖名縛妖,但捆個佛陀亦是綽綽有余!
菩提老祖見狀,亦輕嘆一聲,屈指一點,一道清光后發先至,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洞府周圍的虛空。
將定光歡喜佛試圖撕裂空間遁走的路徑徹底封死!
彌勒一咬牙,也只得出手,腰間布袋口一張,一股吸力罩定洞府,防止任何氣息外泄。
三位大能同時出手,即便定光歡喜佛拼死反抗,又豈能抵擋?
“轟隆!”
洞府禁制如同紙糊般破碎!
金色縛妖索如同擁有生命般,瞬間纏繞而上,將正在燃燒本源、狀若瘋魔的定光歡喜佛捆了個結結實實!
他周身沸騰的妖異佛光如同被潑了冷水,瞬間熄滅!
“呃啊!”
定光歡喜佛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掙扎著,卻被縛妖索越捆越緊。
甚至連元神都被禁錮,再也發不出半分聲音。
最終只剩下一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洞外的三人,充滿了無盡的怨恨與絕望。
如來面無表情,大手一揮,將被捆成粽子的定光歡喜佛攝入袖中乾坤。
整個過程干凈利落,并未引起太大動靜。
但靈山之上,但凡有些道行的菩薩羅漢,皆心有所感,紛紛將驚疑不定的目光投向這個偏僻方向,心中寒意陡升。
連定光歡喜佛這等老牌佛陀,都說拿下就拿下了?
今日佛祖歸來后,靈山的氣氛......越發詭異了。
彌勒看著如來袖袍,胖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小心翼翼道:
“佛祖,如今人已拿到,該如何處置?是否立刻......”
他想說是否立刻送去黎山,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如此急切,未免太失佛門顏面。
如來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臉色陰沉,沉默片刻,才沙啞道:
“先回大雷音寺。”
“此事......需從長計議?!?/p>
他終究還是存了一絲僥幸,或許......還有轉圜余地?
哪怕只是拖延片刻,也能稍稍挽回一點顏面。
菩提老祖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語。
三人各懷心思,化作流光,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莊嚴肅穆卻又暗流洶涌的大雷音寺。
而此刻,黎山深處。
無當圣母緩緩睜開雙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來了?!?/p>
她身旁,趙公明豁然起身,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龍虎玉如意在掌心發出興奮的嗡鳴。
金靈圣母鳳目含煞,三霄仙子亦是俏臉凝霜。
一道微弱卻清晰的空間波動,自西方遙遙傳來,帶著一絲熟悉的、令人作嘔的叛徒氣息,以及......佛門那欲蓋彌彰的封印之力。
“看來,如來還沒蠢到家?!?/p>
趙公明獰笑一聲,混身殺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知道乖乖把人送來了。”
“只是......這速度,未免太慢了些!”
他一步踏出,便要撕裂虛空,直抵靈山要人!
“師弟且慢。”
無當圣母抬手攔住他,目光深邃。
“人既已在途中,何必急于一時?”
“讓他多受片刻煎熬,豈不更好?”
“況且......靈山此刻定然戒備森嚴,我等貿然前去,反倒落了下乘?!?/p>
她指尖輕彈,一道凌厲劍意沒入虛空。
“傳訊過去,三日之內,將人送至黎山界外?!?/p>
“過時不候......后果自負!”
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穿透無盡空間,精準地送入剛剛踏入大雷音寺的如來耳中。
如來腳步猛地一滯,袖袍中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三日......
這是最后通牒!
他緩緩抬頭,望向殿中那尊巨大的金色佛像,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深深的疲憊與......一絲茫然。
佛門......真的還能渡過此劫嗎?
大雷音寺內,死寂如淵。
方才黎山慘敗的陰影尚未散去,此刻又添一重刺骨的寒意。
諸佛菩薩雖垂首默立,但那一道道或驚疑、或恐懼、或暗自憤懣的神識,卻在殿內交織纏繞,壓得人喘不過氣。
如來高踞九品蓮臺,蓮臺裂紋刺目,佛光黯淡。
他面色灰敗,唇角殘留著未凈的金色血痕。
往日那萬佛之祖的煌煌威儀,此刻只剩下一片難以掩飾的頹唐與疲憊。
交人?
如何交?
當著滿殿諸佛的面,親口承認為了自保,將一尊佛陀,一個曾為佛門立下功勞的功臣,像棄子一樣交給不死不休的仇敵?
此言一出,佛心何在?凝聚力何存?
殿內這些菩薩羅漢,有多少是當年從東方度化而來?
懼留孫、觀音文殊、普賢......
他們此刻看似恭順,心中豈能沒有兔死狐悲之感?
今日可以交出定光歡喜佛,明日是否就能交出他們任何一個?
佛門本就因西征之事威望大跌,內斗不休,若再如此,只怕頃刻間便是分崩離析之局!
屆時,接引圣人震怒之下......如來甚至不敢細想那后果。
他這佛祖之位坐到頭都是輕的,只怕億萬年修為都要付諸流水!
可若不交......
黎山那六雙殺意沖天的眼睛,那柄橫亙天地的青萍劍虛影,以及更高處那縷令他靈魂戰栗的混沌氣息......
三日期限,如同催命符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