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尖嘴猴腮的年輕秀才,故意大聲問,引起一片哄笑。
“我要是他,早回家抱孫子了!”
“噓…別說了,他臉都青了!”
周圍的竊竊私語和毫不掩飾的嘲笑。
像一群綠頭蒼蠅,嗡嗡的鉆進了范慶的耳朵里。
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鼻孔里重重哼著氣,拳頭攥得緊緊的。
蘇白站在他旁邊,都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壓抑的憤怒中微微發抖。
“先生,您…”
沒等他說完,范慶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
“爾等豎子,安敢欺我!”
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嘲笑他的人,怒火燃燒。
“先生…要不…咱去那邊樹蔭下等等?”
蘇白小聲提議,感覺老范頭都快要炸了。
“等什么等!”
范慶梗著脖子,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老夫堂堂正正報名!怕他們嚼舌頭?哼!一群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他雖嘴上硬氣,但蘇白明顯感覺到,范慶的眼神充滿了渴望、不甘。
以及難以掩飾的恐懼,像輸光的賭徒等著贏最后的籌碼。
此時,一個青年趾高氣揚地拿著考牌走了出來,還故意在范慶眼前晃了晃。
范慶的身子明顯一哆嗦。
三十六年!十二次!
每一次報名,都是一次希望的開始,也是一次屈辱的輪回。
這小小的考牌,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心上。
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終于輪到了范慶。
負責登記的是個留著山羊胡,一臉刻薄相的干瘦老吏。
他眼皮都沒抬,懶洋洋地問:
“姓名,籍貫,年歲,保人姓名?!?p>腔調拖得像唱戲。
“范慶,風牛鎮范家大灣人,五十有四,保人…范家大灣里正范洪?!?p>范慶的聲音有些干澀,報一次名就會剝一層皮。
老吏提筆在厚厚的冊子上劃拉著,頭也不抬:
“范慶…嗯?又是你?第幾次了?這是十三次了吧?嘖嘖…”
他拖長了調子,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老范頭,不是我說你,都這把年紀了,黃土埋半截了,還折騰啥?回家抱孫子享清福不好嗎?非來跟這些小娃娃擠?也不嫌臊得慌?”
這話像刀子一樣捅進范慶心窩!
他臉色瞬間漲紅,額頭青筋暴起,枯瘦的手猛地拍在登記桌上!
“砰!”震得筆筒都跳了一下。
“老夫考不考!關你屁事!登記你的名冊!再多嘴!仔細你的皮!”
范慶怒目圓睜,那癲狂的氣勢瞬間爆發:
“信不信老夫告你個刁吏辱罵生員!”
老吏被他嚇了一跳,差點從凳子上蹦起來,隨即惱羞成怒:
“你…你敢咆哮公堂?!”色厲內荏。
“公堂?”
范慶嗤笑,指著簡陋的登記桌:
“就這破桌子也算公堂?少給老夫扣帽子!快登記!耽誤了老夫報名,你擔待得起嗎?!”
他秀才功名在身,雖然是個“癲子”,但也不是區區小吏能隨便拿捏的。
老吏被噎得夠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周圍排隊的人,都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打啊!打起來??!”有人小聲起哄。
“哼!”
老吏最終不敢真鬧大,憤憤地在本子上記下名字。
然后從旁邊一個籮筐里,隨手摸出一塊小木牌。
像丟垃圾一樣丟給范慶:“晦氣!”
“拿好!丟了可沒補!下一個!”語氣惡劣。
范慶一把抓住那塊粗糙的考牌,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看著牌子上,歪歪扭扭的“丙字七十三號”,又看看老吏那張刻薄的臉。
胸中一股郁氣翻騰,眼前陣陣發黑。
蘇白趕緊扶住他,低聲道:
“先生,牌子拿到了,咱走?!?p>再不走怕他當場厥過去。
范慶死死攥著那塊考牌,像是攥著自己的命根子,又像是攥著一塊恥辱的烙印。
他踉蹌著被蘇白扶出人群,身后是更加肆無忌憚的哄笑和議論。
“丙字?最末等的考棚!又臟又臭!”
“聽說還有耗子啃腳趾頭!”
“哈哈,七十三?這號數…掃把星?。 ?p>“杠上開花都沒這霉!”
“范癲子配掃把星號!絕配!”
“明年還來啊老范頭!”
......
范慶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似一根殘燭。
蘇白扶著他,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范慶一直沉默著,只是死死攥著那塊考牌,一言不發。
“先生…”
蘇白想安慰幾句。比如“留得青山在”啥的。
“閉嘴!”
范慶猛地低吼一聲,聲音嘶啞:
“老夫…老夫沒事!丙字棚又如何?掃把星號又如何?”
他猛地停住,轉過身,布滿血絲的雙眼盯著蘇白:
“老夫…偏要在這最末等的棚子里,考出個天大的名堂來!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東西…把眼珠子都掉地上!”
他幾乎是在咆哮,帶著一種瘋狂和孤注一擲的偏執:
“白哥兒!幫為師!這次!一定要幫為師!神針…策論…還有你的運氣!都借給為師!”
他用力搖晃著蘇白的肩膀:
“老夫這次…拼了這條老命…也要考過去!考個…案首回來!”
眼睛瞪得像要吃人。
案首?老板真的瘋了!
丙字棚考案首,這難度堪比外賣員當院士!
老板,能過就行?。?p>“先生,我、我盡力,就怕...”
怕您老先把自己拼沒了,他沒說下去。
“就怕什么?老夫都不怕,你怕甚?走,回家!”
范慶一把拽過蘇白,攥著那塊“丙字七十三號”考牌。
一路踉蹌著回了范家大灣。
剛進院門,就撞上抱著虎子,在院子里透氣的范秀云。
范秀云看著老爹那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樣子,再看他手里那塊破木牌。
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喲!爹!回來了?考牌領到了?”
故意提高音量:“這…這牌號挺別致啊?”
“丙字棚?最末等?嘖嘖,聽說又臟又臭,耗子蟑螂滿地跑跟豬圈似的!”
“還有這號數…七十三?掃把星?。〉@手氣…真是幾十年如一日!”
她笑得花枝亂顫,“明年是不是該七十四了?”
這話像根毒針,精準地扎在范慶最痛的傷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