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
門板被敲響的時候,楚葉正坐在院子里。他沒有動,只是任由那急促的敲擊聲打破死寂。唐曉琳從屋里走出來,身上披了一件外套。
“我去開門。”她說。
“不用。”楚葉阻止了她,“讓他敲。”
敲門聲停了片刻,隨即變得更加用力,帶著一種不耐煩的蠻橫。
唐曉琳沒有再堅持,她站到楚葉身邊,一起聽著那擾人的噪音。終于,在門板快要散架之前,楚葉站了起來。他拉開院門的插銷。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他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但此刻臉上全是汗,昂貴的衣料也起了褶皺。他懷里抱著一個女人,女人被一條厚厚的毯子裹著,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你是‘圣手’?”男人開口就問,語氣里帶著審視和命令。
楚葉沒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在那個女人身上。她昏迷著,但身體卻在不規律地輕微抽搐,幅度很小,像是皮下的肌肉在自行搏動。
“讓我進去。”男人見他不說話,便想往里擠。
楚葉伸出一只手,攔住了他。不輕不重的力道,卻讓男人無法再前進半步。
“我這里不治病。”楚葉說。
“我不是來看病的。”男人急切地說道,“我妻子的情況,醫院解決不了。有人介紹我來這里,說你……有特殊的辦法。”
他把“特殊”兩個字咬得很重。
“我叫何偉,是個學者。我妻子叫林舒。”男人主動介紹自己,“她在一次古生物科考中接觸了一些東西,然后就病倒了。所有人都束手無策。”
唐曉琳走了過來。“先進來吧,外面冷。”她對何偉說,然后又轉向楚葉,“讓她進來。”
楚葉收回了手,轉身向屋里走去。何偉立刻抱著妻子跟了進去,將她小心地放在那張剛剛送走一個病人的床上。
屋子里的陳設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何偉的出現,讓這里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他打量著四周,似乎在評估這個地方的可靠性。
楚葉沒有理會他,他走到床邊,掀開了裹在林舒身上的毯子。女人的身體暴露在空氣中,她的抽搐更加明顯了。楚葉伸出手,沒有觸碰她的皮膚,只是懸停在她身體上方,感受著什么。
“體溫一直在變。”何偉在旁邊補充道,“有時候冷得像冰,有時候又燙得嚇人。沒有規律。”
楚葉的手指停在女人脖頸處的一塊皮膚上。那里有一片淡青色的痕跡,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塊皮膚。
林舒的身體猛地一弓,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嗬嗬聲。
何偉立刻緊張起來。“她怎么了?你對她做了什么?”
“閉嘴。”楚葉頭也沒回。
他卷起林舒的袖子,她的手臂上布滿了針孔,新舊交疊。這是在醫院里留下的痕跡。楚葉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看到了女人手腕內側一個不顯眼的劃傷,傷口很新,邊緣處理得有些粗糙。這不像一個學者在科考現場會留下的傷。
“古生物科考?”楚葉終于開口,問了第一個問題。
“對。”何偉回答,“在一個新發現的洞穴遺跡里,她負責樣本采集。”
“什么樣本?”
“一些……一些嵌在巖層里的孢子化石。”何偉的回答有些含糊。
楚.葉站直了身體,他看著何偉。“你不是學者。”
何偉的表情僵硬了。“你這是什么意思?我的身份和你治好我妻子有關系嗎?”
“有。”楚葉說,“因為你在說謊。說謊的人,不值得救。”
“我沒有說謊!”何偉的音量提高了一些,“我說的都是事實!你到底治不治?開個價,多少錢都可以。”
“我說了,我這里不治病。”楚葉走到桌邊,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一副送客的姿態。
“你!”何偉氣結,他看了一眼床上仍在抽搐的妻子,強行壓下怒火。“好,你說我說謊,證據呢?”
“你妻子手腕上的傷,是金屬利器劃的,時間不超過十二個小時。科考現場用不到這個。”楚葉淡淡地說,“她指甲縫里有氯的氣味,醫院消毒水的氣味沒這么濃烈。還有,你說的古生物孢子,不會引起這種神經性癥狀。”
何偉的臉色變了。他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像個江湖騙子的人,觀察得如此細致。
“你到底是什么人?”何偉問。
“一個不想惹麻煩的人。”楚葉說,“帶著你的妻子離開。你們的麻煩,我不想沾。”
“我不能走!”何偉的情緒終于失控了,“林舒她快不行了!求求你,救救她!只要你能救她,你要什么我都給你!你說的對,我不是學者,那件事也不是科考。但她是無辜的!”
唐曉琳在一旁聽著,她走到楚葉身邊。“他不像在說假話。”
楚葉沒有看她。他只是看著何偉,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男人。這種人最危險,因為他們什么都做得出來。
“她接觸的不是孢子化石。”楚葉說,“是活的。一種遠古孢子,它本身沒有毒性,但它在尋找宿主的過程中,會釋放一種神經毒素,改造宿主的環境。她的身體在抵抗,所以體溫不定,身體抽搐。等她的身體停止抵抗,就是毒素完全占領她神經的時候。到那時,她就不再是她了。”
何偉聽得呆住了,這些話超出了他的認知范圍。他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能治嗎?”唐曉琳替他問了出來。
“能。”楚葉回答,“需要一種中和劑。一種很稀有的東西。”
“什么東西?在哪里能找到?我去找!”何偉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你找不到。”楚葉說,“整個城市,或許只有我知道哪里有。”
“那……”
“我憑什么要幫你?”楚葉打斷他,“你帶著一個巨大的麻煩上門,對我隱瞞實情,還想讓我為你奔波賣命?”
何偉的臉漲紅了,他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個支票本和一支筆。“你開個價。”
“我救人,不是為了錢。”楚葉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嘲諷,“錢只會帶來更多的麻煩。”
“那你想要什么?”何偉徹底沒轍了。
楚葉沉默了很久。他在評估風險。上一個女孩的“封存”已經耗費了他很多心神,也讓他暴露的風險增加了一分。現在這個,情況更復雜,來源更危險。
“我需要真相。”楚葉終于開口,“完整的真相。她在哪接觸到的東西,你們從哪里得到的,還有誰知道這件事。一個細節都不能漏。”
何偉猶豫了。他的臉上閃過掙扎和恐懼。
“看來你的秘密,比你妻子的命更重要。”楚葉說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門在那邊。”
“我說!”何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他頹然坐倒在椅子上。“我說,我全都說。”
唐曉琳拉過另一張椅子,坐到了何偉對面。“我們聽著。”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何偉講述了一個與科考毫無關系的故事。他是一個為私人收藏家工作的“經理人”,專門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他的妻子林舒是生物學博士,負責為他鑒定一些有機藏品的真偽和活性。一周前,一個賣家帶來了一個密封的金屬容器,說里面是“史前生命之源”。在開啟容器檢測時發生了意外,極少量的活性孢子泄漏,被林舒吸入了一部分。
“賣家是誰?”楚葉問。
“不知道。他是單線聯系我的,交易完成就消失了。”何偉說,“那個容器,還在我那。”
“東西在哪?”
“城西的一個私人倉庫里。”
楚葉點了點頭。“我要的東西,就在那個容器里。”
何偉愣住了。“什么意思?解藥和毒藥在一起?”
“中和劑的原理,不是消滅。”楚葉解釋道,“是共生。我需要從那些原始孢子中,提取一種惰性菌株,注入你妻子的身體。讓兩種東西在她體內達成一種平衡。這同樣不是治愈,是封存。”
又是封存。唐曉琳的心沉了一下。
“現在,你帶我去找那個容器。”楚葉穿上外套,“唐曉琳,你留下,看著她。如果她抽搐加劇,或者體溫升得太高,用冰塊敷她的額頭和脖子。”
“你要跟他一起去?”唐曉琳站了起來,“太危險了。”
“留在這里更危險。”楚葉說,“她撐不了多久。我們必須快。”
何偉也立刻起身。“對,我們現在就去!我的車就在外面。”
楚葉沒有再多說,他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藥箱,確認了幾樣東西,然后便跟著何偉向外走去。
院門打開,冷風灌了進來。
“楚葉。”唐曉琳在后面叫住了他。
他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你真的決定要插手這件事?”她問。
“我沒有決定。”楚葉說,“是麻煩選擇了我。”
他跨出院門,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