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內的空氣凝滯了。
無菌操作箱里,唐曉琳將一支裝著季銨鹽絡合物的注射器遞了出來。它的針頭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點寒光。
“劑量。”楚葉的聲音從隔離服里傳出,有些沉悶。
“按照你的要求,稀釋到了百分之五。”唐曉琳回答。
楚葉接過注射器。他的手很穩。何偉站在門口,身體緊繃,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死死盯著楚葉的每一個動作。
楚葉沒有立刻注射。他先是用手指按壓病床上女人手臂的血管,感受著皮膚下微弱的搏動和異常的組織彈性。那些孢子已經深入了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與她的血肉糾纏共生。
“心率一百二十,血壓一百六十,九十五。”唐曉琳在一旁報告著監護儀上的數據,她的聲音沒有起伏。
數據很高。對于一個長期臥床的病人來說,這是身體在承受巨大壓力的信號。
楚葉將針頭刺入靜脈。他推送藥劑的動作非常緩慢,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監護儀的屏幕。墨綠色的液體,被他送進了另一個生命體。
“心率一百二十五。”唐曉琳報數。
“血壓一百六十五,一百。”
數字在攀升。
“加大輸液泵流速,補充生理鹽水。”楚葉命令道。
唐曉琳立刻照做。
何偉的呼吸變得粗重。他能看見妻子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那些原本潛伏在皮下的暗色紋路,正在一點點變得清晰。它們像是活了過來,在她的皮膚下游走。
“這是怎么回事?”他忍不住問。
“藥劑在激活它們。”楚葉沒有回頭,“不把它們全部引出來,就無法處理。”
“激活?”何偉的聲音在發抖,“它們會殺了她!”
“她已經在死了。”楚葉的回答直接而殘酷。
他放下用完的注射器,轉身打開了旁邊一個鋪著無菌布的金屬盤。盤子里,長短不一的銀針整齊排列。
他捻起一根最長的針。
“心率一百四。”
楚葉沒有遲疑,將銀針刺入了女人頭頂的穴位。他的動作快而且準,沒有絲毫猶豫。
“血壓一百八,一百一十。血氧飽和度在下降,百分之九十二。”唐曉琳的報告開始變得急促。
“啊……”病床上的女人發出了一聲長長的,不似人聲的呻吟。她的身體開始輕微抽搐,幅度越來越大。
“她很痛苦!”何偉喊了出來。
“閉嘴。”楚葉吐出兩個字。
他又拿起一根針,刺入了女人胸口的膻中穴。
監護儀發出了尖銳的警報聲。
“心率過速!一百七十!”唐曉琳喊道,“血壓測不到了!”
病床上的女人猛地弓起了身體,皮膚上那些墨綠色的紋路徹底凸顯出來,形成了一張怪異的網。她的口中涌出黑色的粘液。
“何偉!按住她的腿!”唐曉琳沖著門口大喊。
何偉像是被驚醒,他沖過去,用盡全身力氣壓住妻子劇烈掙扎的雙腿。女人的力量大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垂死的病人。
“楚葉!”唐曉琳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焦急,“她快不行了!”
楚葉沒有理會。他的手在銀針上快速捻動,同時取過第三根、第四根針,以一種奇異的順序刺入女人腹部的不同穴位。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水,順著臉頰滴落,打濕了隔離服的領口。
他不是在治療。
唐曉琳看著他的動作,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腦海里。楚葉不是在驅趕那些孢子,他是在用針灸,為那些被激活的孢子規劃出一條新的路徑。他在引導它們。
“你在做什么?”她問。
“建一個新的循環。”楚葉的聲音嘶啞,“一個能讓它們和她共存的循環。”
“瘋子。”唐曉琳脫口而出。
“血氧飽和度,八十五!”
警報聲越來越響,幾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準備除顫儀!”唐曉琳沖過去,開始撕開電極片的包裝。
“不用。”楚葉阻止了她,“她的心臟沒問題。”
“她馬上就要死了!”
“我說不用。”
楚葉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站在床邊,看著監護儀上混亂的曲線,看著女人因為缺氧而變成青紫色的臉。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院子里,只有離心機的嗡鳴和棚屋里監護儀的尖叫。
何偉已經崩潰了,他跪在床邊,抓著妻子的手,泣不成聲。
唐曉琳拿著電極片,手停在半空。她看著楚葉,這個男人此刻展現出的冷靜,已經超出了常人的范疇。
他像是在等待一個時刻。
突然,監護儀的警報聲停了。
不是恢復正常,是心率曲線變成了一條直線。
“停了……”何偉的聲音充滿了絕望。
唐曉琳的身體也僵住了。
楚葉卻動了。他以極快的速度,將最后一根最短的銀針,刺入了女人眉心之間的印堂穴。
他沒有捻轉,只是刺入,然后松手。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女人皮膚上那些凸起的、游走的墨綠色紋路,像是收到了某種指令,開始迅速地向她胸口的位置退去。它們的速度很快,幾秒鐘之內,她四肢和臉上的紋路就全部消失,皮膚恢復了原本蒼白的顏色。
而在她胸口,所有墨綠色的紋路匯集在那里,形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不斷變化的復雜圖案。那個圖案在皮膚下緩緩搏動,不再擴散。
監護儀上,那條代表死亡的直線,突然跳動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非常緩慢,但極有規律。
滴。
滴。
滴。
唐曉琳看向屏幕。
心率:三十。
血壓:六十,四十。
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九。
“這是什么?”唐曉琳的聲音干澀。
“平衡。”楚葉說。
他拔掉了女人身上的所有銀針,除了眉心的那一根。
“她……”何偉抬起頭,呆呆地看著妻子。
他的妻子安靜地躺在床上,胸口輕微起伏。她的呼吸變得很長,很慢,幾乎無法察覺。如果不是監護儀上還有數據,她就像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一種介于生與死之間的平靜。
“她活下來了嗎?”何偉顫抖著問。
“我不知道。”楚葉看著那個在女人胸口搏動的綠色圖案,“我只知道,休戰了。”
唐曉琳走到床邊,她伸手,想要觸碰女人胸口的皮膚,卻被楚葉攔住了。
“別碰。”楚葉說,“現在那里,是這個屋子里最危險的東西。”
他脫掉隔離服,走出棚屋,深深地吸了一口院子里潮濕的空氣。遠處,念念還在那棵樹下安靜地看書,仿佛這邊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唐曉琳也走了出來。她靠在棚屋的門框上,看著楚葉的側臉。
“你說的三成把握,指的就是這個?”
“對。”
“如果剛才失敗了呢?”
“她會變成一具新的容器,比現在這個危險一萬倍。”楚葉平靜地說,“然后我們三個,都會成為它的養料。”
唐曉琳沉默了。她不再質疑。她親眼見證了一場無法用科學解釋的“手術”。
“接下來怎么辦?”她問。
“觀察。”楚葉說,“我們需要知道,這個‘平衡’能維持多久。以及,‘深藍生物’什么時候會來回收他們的‘測試品’。”
他轉過身,看著唐曉琳。
“現在,你也是局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