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歸舟站在東鄰閣樓下,直看到沈家兄弟離開閣樓,那室里滅了燈,才轉(zhuǎn)身提步離開。
孟府東鄰宅院門外的高墻下,洪太醫(yī)蹲在地上舉著藥箱護在頭上擋雨。
將軍的手還沒包扎,他不敢走。
若是走了,只怕明日皇后娘娘便會賜他個兩丈紅。
他伸出一只手點了點身邊的黑衣侍衛(wèi),“錢侍衛(wèi),你說將軍什么時候出來?”
雙手抱臂的錢侍衛(wèi)抬眸看了看還在下雨的夜空,惜字如金,“不知道。”
洪太醫(yī)默默低語:有病吧,半夜不回家爬人家墻偷窺呢。
“將軍。”
頭頂傳來錢侍衛(wèi)一聲清喝。
正在吐槽的洪太醫(yī)嚇得猛一哆嗦,藥箱落在地上,又連忙撿起來,看著不知何時到了跟前的謝歸舟,舔著臉笑道:“可算等到將軍了,將軍,讓微臣先給您包扎一下吧。”
謝歸舟微微點頭,任他給自己包扎完后,清冷的聲音里不帶一絲溫度,“回吧,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吧。”
洪太醫(yī)立馬躬身保證道:“微臣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說將軍在戰(zhàn)場上傷了根基么。
那脈象應是浮而無力,遲滯不暢,并帶澀感。
可他在平陽公府準備給將軍包扎掌心時,不小心觸到的脈象,明明是陽火過盛。
只是指尖輕觸剎那,便覺一股躁脈猛地撞來,如奔馬脫韁,跳得急勁有力,又像燒得正旺的炭火,灼得指尖發(fā)燙。
那明明是……
他為什么不走,除了怕被皇后責斥,當然還好奇那脈搏啊。
可他剛剛再去試探,將軍那脈搏竟然變得平平淡淡,什么也把不出來了。
思到這里,洪太醫(yī)暗呸一聲道,他怎么可能比院首還厲害,院首斷的脈怎么可能有錯。
今天果真是雨水太大,吃瓜太多,受傷了,連脈象都看不準了。
笠日,雨已停歇,天色陰沉。
孟南枝與父親提及讓長子前往山城賑災的想法。
孟正德放下手中的茶盞,望著女兒如她母親一般的面容,滿頭銀發(fā)在灰暗的廳內(nèi)顯得更加分明,“枝枝,你若想讓修兒歷練,我可以給他謀個在京的職位,何至于去趟賑災這趟深水。”
頓了頓,他又道:“再說圣上雖然已經(jīng)安排河工去了九曲河,但山城截至目前還未傳來消息,若真如你所說發(fā)生水災,定是餓殍遍地,人心叵測,修兒去了,你能放心?”
孟南枝給父親添了茶,輕聲道:“父親,天子年事已高,京里的水更深。”
她也知凡涉及賑災,那水便異常深,做好了加官進爵,做不好便人頭落地。
可她如果不放長子出京,長子便會牽涉到皇子派系當中。
天子比父親年長了幾歲,因為過于勞心國事,身子并沒有父親好。
至于太子,孟南枝收回茶壺,沒再深想。
孟正德聽到她這話晃了晃神,再次想到前日見圣上時的情景,抬眸看向女兒,眸色便變得復雜起來。
亡妻故時,女兒才十歲,他雖納了胡姨娘,但胡姨娘到底是姨娘,依舊把女兒當半個主子。
所以在教導女兒和婚嫁方面,還是以他為主。
一想到他當年親手為她把關的婚姻,如今卻落得和離下場,他心里便覺得無限愧疚。
雖然不知道這十年女兒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但他可以從女兒的眼中看到隱忍的恨意和迫切。
那種說不清的恨意,他只在被滅了全家的敵人身上見過。
見父親不說話,孟南枝雙手端起茶盞遞到他手上,目光里帶著堅持:“父親。”
孟正德看著女兒,沉默半晌,嘆了口氣,接過茶盞道:“如果不出意外,明日山城便會傳來消息,屆時,我會入宮為修兒求份官職。”
“謝謝爹。”孟南枝起身起到他身邊,為他輕輕按捏肩膀,“爹您不是常說溫室里養(yǎng)不出能經(jīng)風雨的松柏嘛,修兒是該多出去走一走。”
“有事稱父親,用完就叫爹是吧。”孟正德吃了口茶,沒好氣地道:“你可別后悔。”
也罷,他像長外孫這么大時,已經(jīng)跟著圣上在官場上幾進幾出了。
孩子大了,是該出去歷練歷練。
孟南枝笑道:“爹辦事,女兒放心得緊。”
她就知道父親會依她,只要長子不走歪路,父親和孟家這輩子都會無憂。
長子的事已辦妥,因著三日期限已過,沈卿知卻一直沒將她的嫁妝送回來,孟南枝便帶著劉嬤嬤去了鎮(zhèn)北侯府。
馬車剛到鎮(zhèn)北侯沈府,來順便小跑著迎了出來,“夫人。”
前日里還斜眼看人的兩個年輕門房早已跪著迎她,孟南枝目光輕輕瞥過便進了府。
府院內(nèi),大大小小的箱子擺滿一地,丫鬟們卻戰(zhàn)戰(zhàn)栗栗地不敢大聲言語。
見到她進來,年長相熟的丫鬟全都站了出來,一個個俯身應道:“夫人。”
站在院內(nèi)正對她們訓話的林婉柔面色一僵,扭過頭來,聲音帶著軟綿綿的親昵道:“南枝,你來啦。”
孟南枝沒理他,對劉嬤嬤微微點頭,劉嬤嬤便領著從孟府帶來的幾個丫鬟壯丁開始對賬單。
只是還未開始,沈卿知便從廊下走了過來,他眉頭微蹙,看向孟南枝的臉色全是不耐,“不是說好了讓管家給你送去,何必親自跑一趟,難不成還怕鎮(zhèn)北侯府昧了你的東西不成?”
“我不在的時候,你能用我的嫁妝娶平妻,昧個東西在你看來定不是什么大事。”孟南枝抬眸看帶,面露嘲諷:“所以,我左思右想,還是覺得親自點著帶走才放心。”
沈卿知被她堵這一嘴,面色漲紅。
林婉柔適時地上前親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柔聲道:“侯爺,南枝來了,便是客。不若請她進屋坐坐,吃點茶水再說。”
她說著,眼尾掃向孟南枝,帶著不易察覺的挑釁。
沈府后宅的主人,現(xiàn)在是她。
孟南枝只覺得好笑,真當她稀罕跟她爭那惡心的玩意兒。
沈卿知被林婉柔挽著,神色緩了緩,扭頭看也不看孟南枝道:“不必了,讓她清點完東西趕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