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南枝將父親送至府門時,謝歸舟便已撐了把油傘在門口馬車前侯著。
帶血的黑色錦衣已被換下,如父親一般套了件緋紅官服,身形挺拔,腰間玉帶束得嚴實,更襯得肩寬腰窄。
膚色并非皙白,而是常年曬出來的蜜色,冠冕上的紅纓垂下來,映得他那雙深若潭淵的眼睛,此時亮得刺眼。
很好看。
孟南枝心頭閃過異樣,卻又很快壓下去。
因他穿著朝服,便依規矩道了聲:“將軍。”
謝歸舟微微頷首,目光略過她因護著太傅濕了半邊的身子,走過去把油傘往她身側擋了擋,恰好遮了一陣剛好刮過來的風雨。
“太傅,我送您入朝?!?/p>
他聲音清晰沉穩,親自扶著孟正德上了馬車。
自看到孟南枝從閣樓跑下,承天鐘急促響起,再到兩名太監入了孟府,他一刻未緩,換了衣服便在門口侯著。
即為護送太傅回朝,也為見她。
孟南枝看他手中傘柄始穩穩向父親傾斜,擋了父親整個身子,致使自己身上落了雨。
心知他待父親一向恭敬,便更放心了些。
……
大雨瓢潑,依舊未停。
臣子們踩著積水奔入金鑾殿時,靴底都沾著泥漿,人頭涌動,滿殿的焦灼氣息。
身著綠色朝服的沈卿知站立難安地詢問身側的李御史,“李御史,這是發生了什么事?”
他背部杖傷尚未痊愈,涂了藥后勉勉強強剛剛入眠,就被鐘聲驚醒。
上一次承天鐘響,還是十年前北戎來犯。
那時,他才剛坐上鎮北侯之位,未有實權,沒有入朝參會的資格。
如今,他靠著林婉柔的父親終于得了實權,進了入朝參會的資格,只是不知這次,又是什么大事。
既是大事,便代表著機遇。
“不知道,等著吧。”
李御史打了個哈欠,并不想理他。
夫人這兩日沒少在他旁邊提鎮北侯府的“趣事”。
以前提這鎮北侯,都是夸他為了亡妻不續弦,真是個絕世好男人。
如今再提他,卻變成了:鎮北侯那個渣男,竟然允著平妻誣陷自己正妻,還替平妻頂了誣陷之罪,真是瞎了狗眼的渣男。
不過,他這個往日在夫人嘴里好色竟納了兩房妾室的御史,如今在夫人嘴里竟然變成了還算不錯的頂頂好男人。
也算是沾了鎮北侯沒有太大腦子的光。
這兩日,夫人不止一次在床上為他吹耳邊風,說讓他好好地告這鎮北侯一狀。
只是他聽說這鎮北侯最近傍上了左相,得看看風頭再考慮要不要彈劾他。
不僅李御史不想理鎮北侯,往日里對鎮北侯還算客氣的,因著自家夫人的耳邊風,今日都不太想理他。
只不過都知道他如今是戶部尚書的女婿,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
背部依舊痛得難忍的沈卿知,還沒察覺出他們的變化,只當他們和自己一樣摸不清頭緒。
直到他看到謝歸舟扶著身穿一品朝服的孟太傅入了金鑾殿,嘴巴張得比鵝蛋都大,滿目皆是不可置信。
孟太傅竟然真的再次入朝了?
那他與孟南枝的和離算什么?
因為林婉柔的故意瞞著,他還不知孟南枝七巧宴上被謝歸舟明護一事。
若知道,只怕會更加破防了。
金鑾殿內頓時出現了些微騷動,相熟的官員下意識對視,眼中都浮現相同的訝異。
十年前毅然致仕的孟太傅,一心埋頭垂釣,期間不曾詢問過一次朝事。
為何偏偏在承天鐘敲響這日,重新入了朝?
今日這朝會,不會跟孟太傅有關吧?
而且也都想起自家夫人今日從曹國公府回來,所爆的驚天大瓜。
孟太傅的女兒孟南枝這才與鎮北侯和離,就要與曹侍郎相親,中間還插入謝歸舟自說心悅于她。
這比民間流傳的話本子都要刺激。
不免又瞧瞧地抬眸看向位列前排的曹景行。
但見他面色如常,又都悄瞇瞇地扭回了頭。
原本正垂眉整理著手中奏章的戶部尚書林則溫(林婉柔父親),指尖微微一頓。那雙覆在眼簾下的眸色,在旁人看不見的角度悄然沉了沉。
為首的太子蕭明淵親自到門口迎接,溫和有禮,“太傅?!?/p>
而后站在孟太傅的另一側,領著他進了首位。
幾位皇子眸色或亮或暗,皆同他行禮,“太傅。”
孟太傅微微頷首,面色沉重。
承著他的腳步剛剛落穩,便傳來太監的唱喏,“圣上駕到——”
圣上蕭潛雍跨步坐上龍椅,將急報扔在案上,“山城急報,九曲河決堤,沿岸八縣被淹,流民逾十萬?!?/p>
他的聲音雖輕,卻徹響大殿。
工部尚書大人猛地跪地,聲音發顫,“臣罪該萬死。因三個月前奏請加固堤壩的銀子,到現在還未完全撥付,這才造成九曲河決堤?!?/p>
三日前突下大雨,圣上半夜詢他安排河工去山城九曲河。
據他了解,九曲河并未決堤,當時雖聽了命,卻并未在意。
沒想到,竟然真的如圣上預知的裂了口。
好在他此前一直有奏請銀子加固,若是降罪還能提及銀子未能全部撥付這個借口。
戶部尚書林則溫聽聞他這甩鍋的言詞,也跟著猛地跪下,“臣罪該萬死!實在是國庫吃緊,這才緩了銀子。”
承天鐘敲響,他想過北戎來犯,賊寇起事,卻唯獨沒想到竟是九曲河決堤。
自古以來,但見涉及九曲河決堤,最先被推到風口浪尖的,不是工部,便是他們戶部。
這九曲河加固堤壩一事,年年撥錢,年年補,卻也年年未出事。
哪能想到,今年才緩了一月,就偏偏出事了呢。
他攥緊了手中的奏掌,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滴,只待圣上將罪。
“你們的罪此后再議。”
圣上蕭潛雍冷眼打斷他們,“工部尚書余大人,你即刻帶人南下,九曲河堤壩要怎么堵、用多少民夫物料,三日內給朕一個章程。錢不夠就跟戶部要,誰敢推諉,先脫了衣帽?!?/p>
“戶部尚書林大人,賑災糧款、棉衣藥材,從國庫調拔,三日內必須運出第一批?!?/p>
他指尖重重地扣在孟正德此前送來的圖紙上,語氣沉了沉,“國庫若吃緊,便從內庫挪,再讓京中勛貴捐輸,誰敢藏私,就讓都察院去查。”
幾位臣子大氣不敢出,紛紛出列領命。
殿內一時鴉雀無聲,唯有內侍提筆記錄的沙沙聲。
蕭潛雍目光掃過群臣,落在階下為首的一身緋色朝服,滿頭銀發的孟正德身上。
那是與自己自幼相伴,經歷很多生死之關,替自己出謀劃策謀得皇位,后來又做了皇子太傅之人。
為了亡妻,一度想要自殺。為了女兒,又心死致仕。
他重情重義,從不謀私,也不妄言朝政。
孟南枝和離之事,因著太后懿旨原因他確實不便下圣旨,對他有些虧欠。
思此,蕭潛雍語氣稍緩,帶了幾分暖意,“傳聯旨意,孟正德即日起任右相一職,總理戶部、工部,凡錢糧調度、河工修繕,皆由他定奪。”
臺下臣群中的沈卿知,雙耳轟鳴,眼前一黑,只覺得天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