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林公子此言差矣!”李老爺聞言,撫著頜下半白的長須,朗聲笑了起來,眼中滿是誠懇與不容推卻的堅持,“無論是何緣由,三位救下小兒性命,這是鐵打的事實!”
他語氣一轉,帶著富戶特有的務實與豪爽,“再者,老夫聽聞三位深入險峻山林,想來耗費必是不菲。老夫家中雖稱不上巨富,倒也薄有幾分浮財?!?/p>
他微微側頭,向侍立在側的管家遞了個眼色。
“特此備下些許微薄心意,權作三位路上添些盤纏、打點之用,”李老爺聲音溫和卻帶著分量,目光掃過林逸三人,“萬望公子與兩位姑娘莫要嫌棄才好。”
話音剛落,兩名健壯的家丁便應聲上前。
一人穩穩托著一個鋪著紅絨布的紫檀木托盤,上面整齊地碼放著亮澄澄、足有十兩之數的金錠。
另一人則捧著一個沉甸甸的錦袋,袋口微敞,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百兩紋銀。
另有仆從抬上了一小擔扎得結結實實、顆粒飽滿的上好米糧。
林逸、楚令儀和夢清靈互相對視一眼,經歷豐富的他們,見過的奇珍異寶不知凡幾,這點金銀米糧自然不足以讓他們動容。
然而,林逸深知這是對方一片赤誠的感激之情,若執意推辭,反倒顯得矯情,甚至可能讓主人家心生疑慮,覺得他們別有用心。
當下,林逸臉上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既不顯得熱切,也不顯得疏離,對著李老爺拱手道:“李老爺盛情,拳拳心意令人感念。既然如此……”
他微微一頓,語氣真誠,“林逸便代我三人,厚顏領受了。多謝李老爺好意?!?/p>
“哈哈……好!林公子果然是爽快人!”
李老爺見林逸坦然收下謝禮,不由得撫須朗聲大笑起來,聲音洪亮,透著一股豪商特有的爽利勁兒。
他看向林逸的目光,更多了幾分親近和欣賞。
林逸聞言,嘴角噙著一抹從容的笑意。
他修長的手指穩穩托起手邊的青瓷茶盞,姿態閑適地朝著李老爺的方向微微一抬,動作自然流暢,絲毫沒有因收了重禮而露出的半分局促或諂媚。
“李老爺,請喝茶?!?/p>
一時間,偏廳內茶香裊裊,笑語晏晏。
窗外的風似乎也識趣地變得輕柔,拂過庭院里的枝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更襯得廳內氣氛融洽輕快。
然而,這份輕松在晚膳時分被打破了。
席間,李陽放下筷子,眉頭微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望向父親:
“父親,”他遲疑地開口,“母親……她怎么還沒回來?不是說只是去城外的寺廟上香祈福嗎?照往常的時辰,天擦黑前就該到家了呀?”
李老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順著兒子的話細細一想,臉色也漸漸沉了下來,眼中浮起濃濃的憂慮:
“是啊……你說的對?!?/p>
他放下酒杯,聲音里透出急切,“這都什么時辰了?按你母親平素的習慣,早就該回來了!怎么……怎么今天耽擱了這么久?”
客廳里的燭火微微搖曳,映照著李陽突然變得蒼白的臉。
他像是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神里殘留著遭遇野豬妖時的驚恐:
“父、父親……”他聲音發緊,“母親她……會不會也……也碰到妖怪了?”野豬妖那猙獰可怖的模樣瞬間又浮現在他眼前。
李老爺正端起茶杯的手猛地一抖,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臉上的憂慮瞬間被一種更深沉的恐懼取代,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神驚疑不定地在兒子臉上逡巡:
“這……這……不會吧?”他試圖否定,但那聲音聽起來虛弱而缺乏底氣,尾音飄忽不定。
一直沉默觀察著的林逸,敏銳地捕捉到了李老爺眼中那抹強烈的不安。
他放下茶盞,聲音沉穩地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猜測:
“李老爺,此時擔憂是否為妖物作祟,尚為時過早?!彼哪抗鈷哌^心神不定的李家父子,帶著安撫的意味,“當務之急,是立刻派人出去尋找李夫人的下落。是非曲直,待尋到人,一切自然明了?!?/p>
林逸清晰冷靜的話語像是一針強心劑。
李老爺猛地回過神來,臉上閃過一絲被點醒的愧色,他立刻放下茶杯,強自鎮定地對林逸拱手:
“林公子所言極是!是老朽關心則亂,失禮了!”他語速極快,透著焦急,“陽兒,你好生在此陪伴三位恩公。為父這就去安排人手,立刻出村搜尋!”
話音未落,他已霍然起身,腳步急促地朝廳外走去,寬大的衣袖帶起一陣風。
燭光下,李陽雖然強自鎮定地坐在那里,但緊握的拳頭、不時瞟向門口的眼神,以及微微顫抖的膝蓋,都將他內心的焦急暴露無遺。
林逸將他的不安盡收眼底,溫和地開口,聲音清晰地打破了略顯凝滯的空氣:
“李少爺,”他目光平靜地看著李陽,“你也去吧,不必在這里陪我們。尋回令堂要緊?!?/p>
“???這……”李陽猛地回過神,臉上瞬間涌起被看穿心思的尷尬和一絲因怠慢貴客而產生的羞赧。
他慌忙站起來,對著林逸三人深深作揖,“林公子,兩位姑娘,實在是……失禮了!我這就安排得力下人在此聽候差遣!”
他語速很快,帶著歉意,“三位有任何需求,盡管吩咐他們便是!萬望見諒!”
林逸理解地點點頭,目光沉穩:“無妨,快去吧。”
“多謝林公子體諒!”李陽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禮,這才匆忙轉身,幾乎是跑著沖出了客廳,急促的腳步聲迅速消失在回廊深處。
燭火在燈罩內輕輕跳躍,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墻壁上。
客廳里只剩下林逸、楚令儀和夢清靈三人,以及侍立在門外廊下的模糊人影。
楚令儀耐不住這突如其來的安靜,她身體微微前傾,幾乎湊到林逸耳邊,一雙靈動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閃爍著探究的光,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絲神秘和篤定:
“哎,大叔!”
她小巧的下巴點了點李陽離開的方向,語氣帶著點小興奮,“你說……李夫人失蹤這事兒,會不會真跟妖怪有關系?別忘了,那個李陽身上……”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氣聲,“……可還有一股子妖氣呢!”
林逸沒有立刻回答。
他背靠著椅背,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桌面,發出輕微的“叩叩”聲。
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映照出他正在權衡思考的神情。
“嗯,這種可能性的確存在?!?/p>
片刻后,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慣有的謹慎。
“他身上那點妖氣……確實蹊蹺,與失蹤之事或許有關聯?!?/p>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嚴肅,“不過,眼下線索太少,我們也不能僅憑這點就草率定論,打草驚蛇反而不美。且看李家今晚搜尋的結果,待明日天明,再做計較也不遲。”
坐在一旁的夢清靈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她抬起素手,攏了攏耳畔垂落的幾縷青絲,臉上綻開一個溫和而自信的淺笑,聲音清澈如泉:
“林公子思慮周全,所言極是?!?/p>
她目光掃過林逸和楚令儀,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若明日李家仍無李夫人確切消息,清靈也可略盡綿薄之力,以尋蹤覓跡之術相助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