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正德未再多言,只微微闔了眼。
胡玉檸自進門以來,規矩、知禮,待女兒也算盡心盡力。
他看在眼里,自然不會刻意對其冷臉。
“從今日起,便不用時時守著了。”
“是,老爺。”
胡玉檸知他不喜與自己相處,本分地福身退下,只在換藥和送膳時,才踏入主院內室。
孟正德見她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多言,也不逾矩。
雖未明說,但對她的態度卻比以往柔和了幾分,也愿意給她長臉,替她在胡家面前立一立威,讓她娘親在胡家的日子過得好一點。
胡玉檸心中感激,逐漸生出不該滋生的情意,卻不敢表露半分。
她身為庶女,從出生起就過得如履薄冰,生怕走錯一步,便萬劫不復。
好不容易抓住一個逃出泥潭的機會,自然不想因為一時僭越,給打回原形。
更何況,通過日常的相處,她已清楚地認識到,孟正德看似冷漠,實則重情重義。
只要她不越雷池一步,便能在這孟府中安穩度日。
胡玉檸默默將這份情意壓在心底,化作對孟南枝更細致的照料和對孟正德更深的敬重。
日子如流水般淌過。
南枝及笄那日,孟正德因為高興,就多飲了兩杯。
胡玉檸在嬤嬤的催促中,端著溫好的解酒湯,給他送入內室。
本想照例等他喝完就走。
哪想,那湯中竟然下了劇烈的催情藥。
她本心中有情,又怎愿看他難受。
既然下藥已是僭越,那便僭越得更徹底一些。
心懷忐忑落入帳中,醒來卻未面臨滔天怒火。
所見到的是阿福端來的避子湯,和嬤嬤已被杖斃的尸體。
胡玉檸徹底明白,孟正德便是面上待她再溫和,心里對她也無情。
正因為無情,所以才理智地那么快查明前因后果。
此后多年,胡玉檸更加謹言慎行。
雖身為府中姨娘,卻從不以姨娘自居。
心中所求,也從原來的逃出泥潭,變為留在他身邊。
便是他心中無她,也毫無怨言。
……
孟正德已經記不清自己是什么時候對胡玉檸動的情。
大約是在她每一次為他和女兒細心縫制衣裳時,那專注的側臉映入他眼簾。
又或許是在她深夜獨自守著燭光,為他研墨整理文書時,那份無聲的體貼觸動了他。
也可能是某個雨天,她撐著傘穿過庭院,浸濕半邊衣襟,卻將熬好的藥湯完好地送到他的手中。
這些細碎的瞬間,如同涓涓細流,悄然滲透進他的心底,讓他原本冷硬的心墻逐漸崩塌。
而真正發現這種情感,卻是在她提出離府,給她放妾書時。
偏偏那日還是他發妻的忌日。
他以為自己可以放下,平靜地看她離開,任她自由地生長。
可真當她離開后,他卻發現自己對她的存在,早已深入骨髓。
但女兒回來所面臨的困境,讓他不得不狠下心,暫時拒絕她的歸府。
卻沒想到,林婉柔竟然會以她為餌,引女兒入水。
所幸,她安然歸來。
他不會再去矜持。
……
圣上蕭潛雍駕崩,傳位于太子蕭明淵。
孟正德的心穩了,但也更忙了。
每日天不亮便入宮,辰時御前奏對定朝儀、理先帝遺詔,巳時與六部堂官核國庫、整吏治,午后又要擬新政條陳、教新帝批閱奏章。
直至暮鼓聲聲,宮城禁門將閉,他方披星戴月地歸府。
府里的內院始終暖著,胡玉檸算著他歸府的時辰,在案上擺著溫好的參芪湯,旁側小幾上擱著他愛吃的桂花云片糕、芝麻酥。
聽見院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胡玉檸便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迎上去。
孟正德忙了一日的倦意,在看見她的那一刻,眸光瞬間軟了下來。
“不是和你說了,不用等我。”
“左右我也睡不著,索性等你回來,也好讓你吃口熱乎的。”
胡玉檸接過他手中的外袍,細心地抖了抖上面的寒氣,又掛到一旁的衣架上。
孟正德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頭涌上一陣暖意,卻又夾雜著些許復雜的情緒。
他知道,自己欠她的太多,而她卻始終如一,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孟正德接過她遞過來的瓷碗,抿了一口溫度剛好的參芪湯。
暖意從喉間漫到四肢百骸,連日來的焦躁與疲憊竟消了大半。
胡玉檸替他解下玉帶,又俯身替他揉著發酸的膝蓋,力道輕緩,是幾十年磨合出的熟稔分寸,每一下都揉在最酸脹的地方。
“今日朝堂上,圣上獨自斷了江南鹽鐵的折子,雖有思慮不周,卻也難得沉穩了。”
孟正德靠在榻上,閉著眼輕聲說著,聲音帶著一絲倦意,卻也藏著幾分欣慰。
胡玉檸的手不停,一邊揉著,一邊靜靜聽著,偶爾輕聲應一句。
“圣上剛剛繼位便有此決斷,已是難得。只是老爺日夜操勞,身子要緊,莫要太過耗神。”
孟正德聞言睜開眼,側頭看向她,見她眉間微蹙,神色認真,心中不禁一暖,“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從前他不知和她說些什么,如今卻是什么都想說與她聽。
見她還在不停地為他揉按,孟正德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你也累了,歇吧。”
“好。”
胡玉檸遣散了丫鬟,與他一同走進內寢。
待一切收拾妥當,二人并肩躺進錦被里。
帳外的銅漏輕滴,滴答滴答,敲碎了夜色的靜寧。
孟正德習慣性地將胡玉檸的手攏在胸前,轉過頭來看著她,“今日洪太醫可有前來?”
她的掌心溫軟,帶著常年做針線的薄繭,卻比任何暖爐都更熨帖。
胡玉檸淺笑著點頭,“來了。”
孟正德聞言,身子跟著轉過來,與她面對面,“如何?你……記憶可曾好些了?”
“還是和之前一樣,只需按時服藥調理即可。”胡玉檸頓了頓,又道:“老爺,總歸是不影響生活,不必再讓洪太醫前來了。”
孟正德盯著她看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默了幾息,他抬手將她攬在懷里,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聞著淡淡的梔子香,聲音輕柔如絲:“好,依你。”
胡玉檸聽著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腦中閃過離府時的狼狽,還有昏迷不醒時隱隱約約聽到句句情深,眼中浮出溫情。
原是覺得少了段記憶,與銀發的老爺有些隔離。
等真恢復了記憶,才發覺若提及過往,反而會增加彼此的難堪。
人生在世,難得糊涂。
還是給彼此留點薄面的好。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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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孟正德VS胡玉檸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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