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早朝。
朱元璋抬手免禮,不等群臣奏事,率先開口定下了基調:“今日不議其他事,單議南征北伐的軍功評定之事。朕聽聞,封賞事宜,多數并無分歧,但尚有二十七人軍功評定分歧頗大,不能統一意見?!?/p>
“這些事,原本不該放在奉天殿議,交五軍都督府、兵部、水師都督府,評定拿出結果,朕批準也就是了。可有些官員,對北伐中事缺乏認知,為避免十年、二十年乃至百年之后——此番封賞蒙受爭議!”
“朕索性將此事公開擺在朝堂之上,六部官員,文武勛貴,皆可進言,看看能不能形成統一看法。大軍班師回朝了,軍士看著將校,將??粗遘姸级礁c兵部,你們,不能懈怠了,薄涼了軍心與人心??!”
朱標站在御臺左側,用沉穩的目光掃視過滿朝文武。
徐達、李文忠都沒來,顧正臣忙著帶范南枝逛街,自然也不可能來,藍玉、耿炳文等人自然也不會出現在朝堂上。
父皇這般安排是有道理的。
隨著活字印刷的推廣,出版印刷的成本越來越低,這倒也不算什么,真正讓人不安的是出版問題。
顧正臣拿出了版權概念,并讓羅貫中成為了第一個賣出版權,獲得收益的人。
無論是三國還是大航海的書,都讓羅貫中大賺一筆,這就吸引了許多儒士、官員的注意。
特別是前幾個月,一個名為孫從正的讀書人,憑借著《解密死人船之謎》、《倭人殺我周召》兩本書的版權所得,直接在金陵租住了一處宅院,如今生活愜意得很……
不少官員心動,閑暇的時候就喜歡寫寫書,本意就是希望賣點版權賺點錢。
賣書的版權所得,無論如何都算不上貪污受賄。
如果此番封賞不消除嚴重分歧,統一看法,說不得就有人敢寫在小本本里,說某年某月,朝廷封賞黑幕橫行,有人操縱封賞事宜,然后再舉出例子,點下耿炳文、顧正臣等人的名字……
市井百姓嘛,有時候很奇怪,對朝廷公開的消息可能不太認可,對于小道消息,卻津津樂道……
萬一這些想法荼毒了后一代,扭曲了真相,篡改了歷史,那還了得,這樣搞下去,哪天有人都敢嚷嚷岳飛、霍去病是民族罪人,諸葛亮北伐全是自私自利,只為自己不為國家了啊……
這種事,不能發生!
湯和走了出來,拿出功勞簿,沉聲道:“今日先議侯伯、將官封賞爭議。北平都指揮使盛熙,雖未曾親臨戰場,卻在軍隊調度,沿線安置,查缺補漏,物資撥付,軍隊安置等方面付出頗多?!?/p>
“鎮國公給其報頭功,五軍都督府商議之后認為穩妥,然兵部持有異議頗多,不予認可,提議給盛熙以次功。”
溫祥卿對朱元璋的這一手并不太滿意。
畢竟評定軍功這事,一向是兵部內部的事,如今一桿子捅到朝堂之上商議,其他人都能插手其中了,這般事一旦多起來,那以后兵部武選司算什么,啥都不是了啊,干脆有點分歧,大家召開會議商量商量得了……
但沈溍這個家伙,實在是固執!
你也認識到了自己的不足,也翻閱過格物學院的書籍,之前你也是請罪過的,皇帝認為你是個人才留下了你,怎么還如此死板?
沈溍并不認為自己是死板,而是堅持自己的理念,踐行朝廷制度。
武選司員外郎李巡走了出來,行禮道:“陛下,朝廷軍功評定,主要依據首功、戰功來評定賞格。從首功來論,盛都指揮使沒有砍殺敵人,沒有首級之功。”
“若論戰功,按照兵部與五軍都督府規制——”
“凡交鋒之際突入賊陣、透出其背殺敗賊眾者,敢勇入陣、斬將搴旗者,本隊已敗賊眾、能救援別隊克敵者,受命能任其事、出奇破賊成功者,皆為奇功!”
“齊力前進、首先敗賊者,前隊交鋒未決、后隊向前破賊者皆為頭功。行營、下營之時擒獲奸細者,升賞準頭功,余俱次功。”
“按照這些,鎮國公給盛都指揮使頭功,并不合適。臣以為,給其次功,已是皇恩浩蕩?!?/p>
湯和邁步:“你這番言辭論斷,不過是以偏概全。沒有上陣殺敵,難道就沒了統籌之功,沒有了首級,沒有了沖陣,就應次功,按你所言,那鎮國公不過也只是個次功而已?!?/p>
李巡不敢與湯和爭辯,只是言道:“按當下軍功制度,還有北伐中盛都指揮使的功勞,給其次功,并無不妥。再者,盛都指揮使所作所為,皆是他分內之事,談功已是不然?!?/p>
朱元璋不置可否,言道:“諸位愛卿也都聽到了,誰來說說。開濟,你斷案斷得了是非曲直,你來斷一下?!?/p>
開濟走出,面色凝重,笏板抬了抬:“陛下,讓臣說,評定軍功,不能只以首功、戰功來論,當以全局考量。盛都指揮使的努力付出頗重,正是因為北平都司的全力協調與配合,這才有了鎮國公布置山河口袋陣而無憂?!?/p>
“這份功勞,雖無敵首,也無沖鋒陷陣,卻為后勤保障第一功臣,何況后續北伐征調百姓時,都司護衛百姓出關,保障沿途百姓無憂,這些都有都司的功勞……”
李巡反駁:“后勤之功,豈能壓過準頭功、頭功?給次功,給賞賜,便是優待?!?/p>
朱元璋呵了聲,目光看向禮部尚書李原名:“你來說說。”
李原名出班,言道:“陛下,格物學院有一門課,名為矛盾論,按照矛盾演變的理論來說,解決矛盾的主要力量、次要力量、輔從力量,都是有功的。如何評定其是主、次、輔,當縱覽全局……”
“具體到北伐之中,若是盛都指揮使做事不當,后勤不繼,籌備失誤,那可能造成極大危害,甚至是危及全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將其作為次要力量里最不可或缺的部分給頭功,臣以為并無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