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他拿起桌面一份關于專案組人員構成的文件,目光卻越過紙張看著會議室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考慮到目前的辦案節奏確實需要重新梳理調整,從‘畢其功于一役’轉向厚積薄發?!?/p>
“那些為了突擊任務,從鄉鎮一線臨時抽調來的那十五名紀檢專干……”
王海峰頓了頓,似乎在確認人數和名單,然后以不容置疑的平緩語氣說道:“……可以暫時讓他們先返回原單位了。”
“該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長期脫離本職崗位,影響了基層的正常工作運轉?!?/p>
“基層案子也不少,人手本來就緊張嘛?!?/p>
趙天民、李衛、孫建清三人,此刻不僅是瞠目結舌,而是幾乎瞬間被石化。
“什么?!”
趙天民失聲驚呼,這個在紀檢戰線摸爬滾打多年,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同志,也徹底失了顏色。
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大,帶得椅子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銳響。
抽調人手?
那可是為了應對書記“快準狠”要求而下狠心從各縣區紀委、甚至鄉鎮紀檢干事中緊急挑選的精兵強將!
他們熟悉當地情況,經驗豐富,是構成外調取證大軍的中堅力量!
現在證據鏈建設需要大力度投入的關鍵節點,反而要讓他們回去?
這無異于在攻城最緊要關頭,撤走了攻堅的梯子和撞錘!
李衛的表情則從震驚瞬間轉為燃燒的激憤,他的棱角此刻顯露無疑。
他雙手猛地撐在桌子上,上半身前傾,聲音因為震驚和不理解而微微發顫,幾乎是在質問:“王書記!”
“這……這怎么行?!”
“專案組現在本來人手就極其緊張!”
“這幾個人的案子涉及的社會關系網太廣、賬目太亂、時間跨度又長,幾個關鍵方向線索剛鋪開,正需要投入大量人員進行地毯式排查、核對銀行流水、梳理交易關系!”
“尤其是追查那幾筆可疑海外資金的影子公司鏈條,沒有足夠的人手根本盯不過來!”
“基層抽調這些人雖然級別不高,但實踐經驗豐富,能頂上大用!”
“這時候放回去?”
“調查效率會……會斷崖式下跌啊!”
“那四個嫌犯本來就在耗時間,我們這不等于是自己給自己捆上手腳嗎?”
他想說更多,但被趙天民一個嚴厲的眼神阻止了。
有些話,只可意會,不能言傳。
孫建清沒有激烈反應,但緊鎖的眉頭能夾死一只蒼蠅。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死死盯住王海峰那張不動如山的臉。
作為負責外部證據的總協調人,他比誰都清楚抽調人手撤退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之前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針對嫌疑人核心關系人近幾個月的資金監控網絡會立刻癱瘓大半。
趙天民、李衛、孫建清一時瞠目結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書記這態度轉變何止是巨大,簡直是從一個極端跳到了另一個極端!
之前是雷厲風行,恨不得一天之內就拿下所有口供。
現在卻突然叫停,不僅反對加強審訊,連抽調來支援的人手都要遣散。
這背后到底發生了什么?是上面的風向變了?
還是王書記承受了某種他們不知道的壓力?
趙天民那句失態的“什么?!”
尾音仍在略顯空曠的辦公室里回蕩,帶著明顯的震裂感。
隨即而來的是李衛激動到近乎失聲的質問,以及孫建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下凝聚的銳利審視。
三種情緒,如同三股亂流,狠狠沖擊著端坐主位的王海峰。
王海峰的表情沒有出現趙天民預想中的震怒,也沒有李衛擔心的一觸即發的雷霆之威。
他的臉上,籠罩著一種更加復雜、更加深沉的凝重。
那是一種近乎沉重的疲憊,混雜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還有一種……趙天民極力捕捉卻無法清晰定義的、似乎是被無形之力擠壓出的無奈。
王海峰緩緩抬起手,這是一個極具權威性的停止動作。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那份關于抽調人員的名單報告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邊緣。
“我知道這個決定讓你們非常難以理解,甚至難以接受?!?/p>
“天民同志的吃驚,李衛同志的激動,我理解。建清同志的沉默,也說明問題?!?/p>
他微微抬起頭,目光掃過三人,“但我要強調的是,這不是一個輕率、退縮的決定?!?/p>
“更不是對案件重要性和緊迫性的否定?!?/p>
“相反,這是在當前復雜局面下,綜合研判后,必須采取的戰略調整。”
“戰略調整?”李衛幾乎是本能地反問出聲,聲音里充滿了壓抑的憋屈,“王書記,這根本是……”
他想說“釜底抽薪”,但強烈的紀律意識讓他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
“是的,戰略調整!”王海峰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截斷了李衛未完的話,也震得趙天民心頭發緊。
“遣返抽調人員,基于三點核心考慮。”王海峰豎起了三根手指,每一個指節都透著沉穩的重量。
“第一,安全邊界。你們都是核心骨干,很清楚案情的敏感程度和背后涉及的關系網絡?!?/p>
“這些來自基層的同志,雖然忠誠可靠,但身處外圍,知曉部分碎片信息,接觸面相對廣。”
“在目前我們遭遇強大反彈、暗流涌動的情況下,他們分散回到各自崗位,恰恰是對他們本人和我們案件核心機密的一種保護。”
他的目光銳利地看向趙天民,“天民同志,你主管辦案安全,應該明白,戰線鋪得太廣,信息流動越難以控制。”
“任何一個不經意的疏漏,都可能成為對手精準打擊我們防線的突破口?!?/p>
“撤走非核心、非專職的‘支援力量’,收縮調查半徑,聚焦核心力量于絕對可控圈層,這是在編織更堅固的防御網,降低泄密風險和遭受干擾沖擊的可能!”
“這不是后退,是收縮拳頭!”
趙天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王海峰給出的“保護”和“防御”角度,確實是他剛才的震驚中未曾深想的層面。
基層同志接觸的情報層級有限,回去后反而模糊了焦點,對手若想收買或施壓,目標也不清晰了……這道理說得通。
只是,這背后的潛臺詞——對手的反撲已經到了需要“收縮核心”以應對的程度?
一股寒意從他尾椎骨竄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