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之中，一個身形高挺的青年被公示板上的“公開招標”四字牢牢吸住目光，雙拳攥得死緊，指節泛白，眼中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與熱切。
這青年名叫王三多，原是縣里小有名氣的商戶，前些年靠著跑南闖北的活絡心思做些雜貨生意，攢下了些許家底，可惜后來遭逢變故，生意一落千丈，正愁沒門路翻身。
今日他本是約了幾位好友出來散心，卻恰巧撞上縣衙張貼基建告示，瞧見那“三日后公開招標，凡滿足資質者皆可組隊參與”的字樣，只覺心頭一跳，暗道這便是老天送上門的良機。
“這生意我一定要做！”王三多猛地轉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身旁幾位友人，語氣斬釘截鐵，“十八個村的重建、六個鄉的水利，只要能拿下其中一樁，咱們就能翻身！”
同行的友人卻紛紛搖頭，臉上滿是顧慮，其中一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嘆道：“三多，你可想清楚了？咱們如今做的小本生意，雖說賺得不多，但勝在安穩。這基建工程看著誘人，可墊資、招人、采買材料哪一樣不要錢？咱們這點家底，怕是連門檻都夠不著，別到時候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另一人也附和道：“是啊，你看那碼頭工程，明擺著是給郡城那些有技術的大家族準備的，咱們這些平頭百姓，還是踏踏實實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吧。”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皆是勸他三思，可王三多早已鐵了心，擺擺手打斷眾人的話，語氣堅定：“諸位好意，我心領了。人各有志，那就祝各位各自安好吧。這樁生意，我是打定主意要做了！”
任憑友人再想開口勸說，王三多卻已是充耳不聞，目光死死釘在告示上的招標要求上，一字一句牢牢記在心里，隨即拱手作揖，轉身便朝著自家方向快步走去，腳步匆匆，生怕晚一步這機會便會溜走。
王家不過是尋常小康之家，這些年王三多做生意賺的銀子，大多都填了之前的虧空，如今要承接縣衙的基建工程，啟動資金這一關，便讓他犯了難。
他坐在自家堂屋，眉頭緊鎖，愁眉不展，嘴里反復念叨著“材料錢、工錢、墊資費”，只覺腦袋發脹。
這番動靜驚動了里屋的老父親，老人拄著拐杖走出來，見他這副模樣，便問起了緣由。
王三多也不隱瞞，將縣衙招標、自己想承接工程卻缺銀子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老父親聽罷，捻著胡須沉吟片刻，忽然一拍大腿，笑道：“傻小子，你這是一葉障目了！縣尊大人不是開了家趙氏銀行嗎？我前些日子聽人說，那銀行能放貸給百姓，助大家做事周轉，你咋不去試試？”
王三多聞言，眼前陡然一亮，像是撥開了云霧見了青天，猛地站起身來，臉上的愁云一掃而空：“對啊！我怎么把這茬給忘了！”
他顧不上再多說，對著老父親匆匆一拱手，便大步流星地朝著趙氏銀行的方向奔去，腳步輕快，滿心皆是對未來的憧憬。
……
王三多揣著從趙氏銀行出具的存折，腳步生風地趕回了老家。
他心里清楚，要承接縣衙的工程，人手是第一要務，而老家的鄉親們樸實肯干，正是最好的人選。
剛進村口，他便尋了塊開闊地，在大伯的幫襯下支起一個簡易攤子，扯開嗓子吆喝起來，招徠人手的消息很快便在村里傳開了。
大伯擠到人群前頭，拍了拍王三多的肩膀，臉上帶著幾分懇切：“三多啊，咱們都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自家人，你這招人做工，能不能給大伯家勻兩個名額？你那兩個堂哥，平日里游手好閑的，也該讓他們干點正經活計，掙口飯吃。”
王三多聞言，當即點頭應下：“大伯說的哪里話，自家人自然要先想著自家人。兩個名額，沒問題。”
話鋒一轉，他神色鄭重起來，語氣也沉了幾分：“不過侄子得把丑話說在前頭，這工程是我賭上全部身家的一搏，成了，咱們都能跟著翻身；敗了，我就得萬劫不復。”
“若是兩個堂哥在工地上偷懶耍滑、拖了后腿，到時候我可不會留情面，該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大伯可別怪我不講情面。”
大伯哪里聽不出這話里的分量，連忙拍著胸脯保證：“你放心！這事大伯給你做主！他倆要是敢偷懶耍滑，我第一個打斷他們的腿！絕對不讓他們壞了你的大事！”
王三多這才松了口氣。說話間，兩個堂哥也湊了過來，他們素來木訥寡言，不會說什么漂亮話，只默默在攤子旁幫忙搬東西、整理物件，站在王三多身后，也算壯了幾分聲勢。
不多時，聞訊而來的村民便擠滿了村口，一個個踮著腳，眼巴巴地望著攤子，七嘴八舌地打聽詳情。
王三多也不繞彎子，直接朗聲道：“諸位叔伯兄弟聽好了！我王三多接了縣衙的基建活計，現在要招一批會修房、整治水利的工人！管一頓晌午飯，一日工錢十二文！愿意干的，現在就來報名！”
這話一出，人群瞬間沸騰了。
水災之后，百廢待興，尋常人家想找個掙錢的營生難如登天，一日十二文的工錢，再加上管飯，這待遇已是超乎想象的優厚。
村民們激動得滿臉通紅，紛紛往前擠，都想搶個名額。
王三多見狀，連忙抬手壓了壓，高聲補充道：“大家別急！我這第一批只要三十人，專挑身板最結實、力氣最大的！其他人也別灰心！”
這話一出，場面頓時更顯混亂，身強力壯的漢子們爭先恐后地往前擠，生怕落了后。
眼看就要起爭執，王三多心里一緊，急忙又喊道：“大家靜一靜！聽我說！這只是第一批！只要咱們這三十人把活干好了，賺到了錢，后續肯定還要招第二批、第三批！”
“到時候優先考慮大家！可要是第一批就砸了招牌，別說帶大家賺錢，我自己都得賠個底朝天！”
身旁的大伯和幾個年長的村民也連忙幫著勸解，好不容易才把躁動的人群安撫下來。
王三多松了口氣，也顧不上回家歇息，當場挑好了三十個精壯漢子，清點完畢后，便帶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著平江縣外趕去。
他們要去的地方，正是此次平江縣大基建的核心——新建碼頭的選址地。
趙弘文早已考慮周全，縣城內空間有限，難以同時容納大批工匠勞作，索性便將這核心項目的施工地定在了城外，既方便材料運輸，也免了諸多安置的麻煩。
……
王三多領著三十多個精壯漢子趕到城外工地時，只見曠野之上已是人頭攢動，吆喝聲、鐵器碰撞聲此起彼伏，粗粗打量一番，少說也有四五千人聚集在此，皆是來承接基建工程的隊伍。
他不敢耽擱，忙讓同村的漢子們在工地外圍等候，自己則帶著兩個堂哥，撥開攢動的人群，朝著前方公示牌擠去。
好不容易擠到最前頭，只見一塊丈余高的木牌立在中央，上面貼著一張碩大的平江縣輿圖，墨跡濃淡分明——現存的河道、村落、道路用深墨標注，一目了然。
待建的碼頭、水渠、屋舍則用淺墨勾勒，方位、尺寸標注得清清楚楚。輿圖兩側還立著數十塊小木牌，皆是總圖拆分出的細節圖樣，從碼頭樁基到水渠走向，樣樣詳盡。
王三多的目光在一眾圖樣上掃過，最終落在了一張水渠詳圖上。那是一條從南市鄉通到三梁鄉的水渠，寬四尺、深兩尺、總長一里，規模不大，正適合他這支小隊伍練手之用
他當即邁步上前，湊到這個工程對應的圖樣旁。此時圖紙邊已站了兩三個人，衣著和他一般儉樸，瞧著也是些想靠工程翻身的平頭百姓。
圖樣下還立著一名身著青袍的戶部小吏，見他們圍攏過來，便開門見山地道：“這條水渠的活計，縣衙給三十兩銀子。規矩說在前頭：工程完成五成，付三成工程款。”
“全部修完驗收合格，再付五成；剩下兩成，得等水渠通水滿一個月，沒漏沒堵、安穩可用，才會結清。”
“你們掂量掂量，有疑問便問，沒疑問想接的，現在就能定。不愿接的，也別在這兒耽擱，快去瞧瞧別的活計。”
王三多聞言，心頭泛起一絲疑惑，忍不住拱手問道：“這位大人，小人前些日子在縣衙看告示，記得上面說要競價，誰出價低就把工程給誰。怎的今日倒是直接定價了？”
那小吏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耐心解釋道：“縣令大人體恤民情，知道你們這些小百姓沒多少本錢，再加上心中對于工程沒有個預估，競價怕是要虧得血本無歸，便改了規矩。”
“不過這好處也就限第一批工程，往后再招人，還是要按競價來，誰出價低，工程就歸誰。”
王三多恍然大悟，連忙點頭。他低頭又把圖紙上的尺寸算了一遍，心頭頓時一陣火熱。
——他這三十多人的隊伍，若是日夜趕工，估摸一個月便能完工。
三十個人一個月的工錢統共才十兩銀子，再加上管飯的開銷、租鋤頭鐵鍬的費用，滿打滿算也超不過十八兩。這樣算下來，足足能凈賺十二兩！
他這邊剛算清楚賬，身旁那幾人也回過神來，當即紛紛叫嚷起來，爭著要接這活計。
那小吏卻不慌不忙，抬手壓了壓眾人的聲音，又拋出幾句關鍵的話：
“縣衙要的是與圖紙分毫不差的活計，差一寸一分都不算合格。我且問你們，這水渠要穿過三戶人家的田地，還有一段挨著李家的祖墳林，這些地界上的糾紛，你們想好怎么調解了嗎？另外，水渠中段還要翻過一個小土坡，看著不高，可挖起來費時費力，你們可有應對的法子？”
這話一出，方才還爭得面紅耳赤的幾人瞬間蔫了。
是啊，田地、祖墳都是百姓的心頭肉，調解起來哪有那么容易？
萬一談不攏，耽誤了工期不說，說不定還要倒貼銀子賠罪。
還有那小土坡，看著不起眼，真要挖開整平，可不是一兩天的功夫，耗時耗力，怕是賺的那點銀子都要填進去。
幾人你看我、我看你，猶豫半晌，終究是搖著頭走了，只剩下王三多一人站在原地。
他望著圖紙上那條細細的水渠線，心頭發燙。
這是他翻身的機會，若是錯過了，再想尋這樣的良機可就難了。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對著小吏拱手朗聲道：“大人，這水渠的活計，小人接了！”
小吏瞇起眼睛打量他片刻，沉聲再問：“你可想好了？若是半途而廢，或是工程不合格，縣衙可是分文不給，還要追究你的責任。”
王三多斬釘截鐵地點頭：“小人想得明明白白，定能按期完工，保準合格！”
小吏見狀，不再多言，從隨身的行囊里取出一式兩份的契約，遞了一份給王三多：“既如此，便畫押吧。”
王三多毫不遲疑，咬破指尖，在契約上重重摁下了自己的手印。
小吏收好另一份契約，滿意地笑了笑，隨即從懷中取出一枚朱紅戳子，“啪”地一聲蓋在了身后的水渠詳圖上，圖樣一角頓時多了個“已承攬”的印記。
——這便意味著，這處工程已有歸屬，旁人再不能覬覦，除非王三多半途撂挑子，或是工程爛尾。
“記住了，一個月內務必完工，不可拖延。”小吏叮囑道。
王三多重重應了一聲“是”，接過小吏遞來的那份縮小版的施工圖紙，緊緊攥在手里，只覺心頭的火焰燒得更旺了。
他轉身朝著外圍跑去，要趕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同村的漢子們，也要趕緊定下動工的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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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書房內，窗明幾凈，案上攤著平江縣基建工程的明細冊子，趙弘文指尖輕叩紙面，抬眸看向立在一旁的蘇辰，語氣平和問道：“外邊那些工程，如今進展如何了？”
蘇辰聞言，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話，神色帶著幾分如實稟報的謹慎：“回大人，此事恐怕還得再緩上一緩。百姓們對這工程招標的規矩本就不熟悉，再加上銀行放貸只給存折白條，不兌真金白銀，許多百姓和小商戶心里都不踏實，還處在觀望狀態。”
“咱們定下的五十四項工程，一項超大工程、六項大型工程、八項中型工程，再加上余下的小型工程，如今也只有約莫四成被人接下，大部分還都空著。”
“而且被接走的，多是些沒什么風險的小型工程，想來是大家都想先試試水，不敢貿然接手大活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