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趙慶的母親張氏，半年前，她不幸染病而亡，因?yàn)榉判牟幌旅墒茉┣膬鹤樱圆豢贤短ィ恢痹谌碎g飄蕩。”
“聽聞知府大人讓大人重審此案，她便來到你身邊，但因?yàn)榇笕寺牪坏剿脑挕?br/>趙慶處決的刑期又馬上到了，她著急無奈才會不停地撞擊大人，試圖讓大人感受到她的存在。”
云昭看了一眼跪在門口不停磕頭的張氏，心中漫起一股酸澀。
“她說大人是她兒子唯一的生路了，求大人為她兒子申冤，她正在不停地向你磕頭。”
除了她和顧盼，沒人能看到張氏。
但李夫人也是一個母親，想到一個母親即便做了鬼還在努力為兒子申冤，不由眼圈紅了。
“這么說趙慶并沒有殺妻，是被冤枉的？”
陳縣令更理智一下，目前仍對云昭的話半信半疑。
沉吟片刻，對云昭道：“你問問張氏，卷宗中最大的一處疑點(diǎn)便是仵作兩次驗(yàn)尸的結(jié)論不一致。
水井中撈出來的那具尸骨到底是不是她兒媳孫氏？”
云昭看向張氏。
張氏連忙搖頭，青灰色的臉上糊滿了淚，哭著道：“長河縣的仵作驗(yàn)尸的結(jié)論是正確的。
水井里撈出來的尸體不是我兒媳，那是一個男人的尸骨。”
云昭眼中閃過一抹驚訝，將原話轉(zhuǎn)述給陳縣令。
陳縣令驚得一下站了起來。
“男人的尸骨？這絕不可能，如果是男人，長河縣仵作的驗(yàn)尸記錄里一定會記載。
我仔細(xì)看過了，驗(yàn)尸記錄里只寫了尸體不是孫氏，根本沒提男人。”
云昭嘆息，“張氏說驗(yàn)尸記錄沒人謄抄過了。”
“那也不可能，府城第二次派去的仵作也驗(yàn)過，她總不能將男人驗(yàn)成女人.......”
陳縣令的話說到一半，忽然怔住了，隨即臉色逐漸變了。
云昭見他反應(yīng)過來，接著道：“這里面確實(shí)有官員受賄，但卻不是長河縣的黃縣令和仵作，而是府城派去的官員和仵作。
他們將男尸強(qiáng)認(rèn)成女尸，推翻了第一次的結(jié)論，反誣黃縣令受賄，將受賄和殺妻案做成了一樁鐵案。”
“至于他們?yōu)楹芜@樣做，大人想必應(yīng)該能猜到。”
陳縣令不是第一天為官，略一沉思便知道這里面牽扯著官場上的黑暗。
“可趙慶既然沒有殺孫氏，為何要認(rèn)罪畫押呢？”
張氏喉嚨里溢出悶啞的嗚咽，隨即哭聲決堤，凄厲而痛苦。
“我兒在獄中被嚴(yán)刑拷問，只要他不認(rèn)罪，就不停地嚴(yán)刑拷打，可憐他全身上下連一塊好皮肉都沒有了。
他實(shí)在是受不住了才認(rèn)下了殺妻和賄賂縣令的大罪。”
張氏想起自己死后，魂魄飄到獄中看到兒子的慘狀，哭得撕心裂肺。
云昭想起自己生死不明的兒子，心有戚戚焉，眼眶不由紅了，轉(zhuǎn)述時聲音帶著一抹輕顫。
陳縣令聽后，黑著臉不停地在屋里徘徊。
屋里沒人再說話，陷入了一種令人沉悶的安靜之中。
許久，陳縣令道：“不對，如果事實(shí)如你所說，那孫氏的尸骨去哪兒了？
長河縣的仵作驗(yàn)出尸體不是孫氏后，黃縣令還派了不少人四處尋找，都沒有結(jié)果，還有，水井撈出來的男尸又是誰？”
云昭抿了抿嘴，頓了一息才開口。
“孫氏她根本就沒死，自然找不到她的尸體。”
“什么？孫氏沒死？”
陳縣令一家三口同時驚訝地叫了出來。
陳縣令道：“沒錯，這樁案子最初只是趙慶報(bào)案稱孫氏失蹤，是孫氏父母懷疑趙慶殺妻，去衙門告狀才引發(fā)了后面的事。”
張氏像是忽然間受到刺激，臉色猙獰，喉嚨溢出凄厲的尖叫。
“那對畜生不如的老東西在撒謊！就是他們收了魏員外的銀子，將自己的親生女兒賣了，又怕別人發(fā)現(xiàn)，所以便將罪名栽在我兒頭上。”
“可憐我兒趙慶，兒媳孫氏，兩人自成親后一直和和美美，兒媳貌美賢淑，勤快體貼，是十里八鄉(xiāng)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兒媳。
就因?yàn)槟菍切墓贩蔚睦蠔|西，生生把我一家人拆散了。”
“那姓魏的覬覦我家兒媳的美貌，又仗著在京城有權(quán)貴親戚撐腰，強(qiáng)占人妻。
可憐我兒媳孫氏，至今還在魏家的地窖中關(guān)著，被折磨的幾乎沒了人形......還有我可憐的孫子孫女......”
張氏渾身顫抖，最后竟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云昭沒料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這樣，震驚半晌，方才將話轉(zhuǎn)述給陳縣令聽。
“你說那孫氏至今還藏在魏家的地窖中？”
陳縣令沒想到一樁殺妻案竟然一波三折，牽連出這么多人。
陳輝少年心性，急得一下子彈跳起來。
“爹，救人要緊，咱們別耽擱了，趕緊回去救人吧。”
陳縣令皺眉，“你可知道魏家與京城的魏國公府攀親帶故？不可輕舉妄動。”
陳輝瞪圓了眼睛，“爹你不是怕了吧？你平日里可不是這么教我的！
你可是長河縣的父母官！”
“誰說我怕了！你懂什么？”
陳縣令氣得臉紅脖子粗!
這里面還牽扯到前任知府，前任長河縣的欽差，長河縣令，拔出蘿卜帶出泥，不定有多少人牽扯其中。
陳縣令撇了一眼云昭，陷入天人交戰(zhàn)中。
這樁令他頭疼的案子有了新線索，其中最重要的“受害人”孫氏可能沒死，這太令人震驚了。
而且這些話都是這個知微娘子說的，他既沒見到所謂的鬼魂，也沒聽到鬼魂說話。
此人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不知道，也不敢貿(mào)然全信。
可若不信，會不會就此錯過破案的機(jī)會，害了一條人命......
云昭看出陳縣令的遲疑，起身道：“我能說的都說完了，信與不信，大人自行定奪。”
又沖李夫人微微頷首，“半個時辰后我回來找夫人。”
李夫人親自送她出去。
張氏急切地想知道陳縣令的決斷，又不敢再靠近，便縮在門邊等著。
云昭也不勉強(qiáng)她，只帶了顧盼離開。
她長到十九歲，還是第一次離開長河縣，第一次來到府城。
天已經(jīng)黑透了，街上卻燈火通明。
府城的街比長河縣的街要寬敞很多，路兩邊的店鋪門頭又大又高，門口掛的燈籠將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
店鋪門口伙計(jì)熱鬧的招呼吆喝聲，伴隨著撲面而來的香味，驅(qū)散了因案子而引發(fā)的沉悶。
云昭深吸一口氣，看著顧盼興致勃勃地從東邊的炸貨攤子飄到西邊的燒鵝攤子。
一邊聳動鼻子，一邊眼巴巴地看著云昭，就差把想吃兩個字寫在臉上了。
她搖頭失笑，將顧盼想吃的小食都買了一份。
“你找個僻靜地方去吃，免得嚇......”
話尚未說完，顧盼嗦著燒鵝已經(jīng)飄遠(yuǎn)了。
云昭準(zhǔn)備過去，旁邊的巷子里忽然沖出來一個人撞過來。
她沒有防備，頭頂?shù)尼∶北蛔驳袅恕?br/>“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啊！”
那人嘴上不住地道歉，卻在抬頭看清云昭時，尖叫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