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別吃了,先收藥材,快。”
顧強英筷子一放,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道短促的響,人已經從桌邊起身,三兩步跨下臺階。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眉心微沉……西邊云層壓得極低,風里全是潮濕的土腥氣,分明是要來一場急雨。
江鶴嘴里還叼著半口冬瓜,含糊不清地追問:“先收哪一堆?”
“先收你腳邊那堆,再問就淋透了。”
話音剛落,第一道閃電就劈過院頂。白光一晃,像把院子里的人影全照成了紙片,緊跟著便是一聲炸雷,震得窗欞都顫。
下一秒,雨不是“下”,而是“倒”……像有人把一盆一盆的水從天上兜頭潑下。剛鋪開的藥材轉眼就濕了邊角,細葉子貼在竹席上,顏色一下暗下去。
林卿卿抄起簸箕就往廊下跑,鞋底在濕磚上一打滑,整個人直直往前栽。
蕭勇反應極快,一步上前,胳膊一掄攬住她的腰,手臂發力,把人穩穩帶回來:“慢點!”
“我沒事。”
林卿卿站穩后耳根發熱,顧不上多說,趕緊又去抱另一簸箕金銀花。
顧強英站在臺階最高處,聲音壓得穩,語速卻很快:“卿卿,你跟江鶴把細料先往堂屋挪。蕭勇,后院柴棚先護住,干柴不能全濕。動作快,別拖。”
“我去。”蕭勇應了一聲,轉身就沖進雨幕里。
他把外衣往檐下一甩,抓起斧頭就劈柴。
雨線斜著砸下來,沿著他古銅色的肩背往下滾,肌肉一繃一收,每一下落斧都又準又狠。木樁劈開時,碎屑四濺,混著雨水沾在褲腿上。
江鶴抱著簸箕從廊下竄過去,偏頭瞄了一眼,嘀咕:“二哥真拿自已當水牛。”
顧強英頭也沒回,淡淡一句:“你要是有空點評,不如再跑兩趟。”
江鶴立刻閉嘴,抱緊簸箕繼續沖。
雨越下越兇,風也跟著卷,堂屋門被吹得“咣當”直響。
顧強英快步過去把門閂扣死,又抬手扶穩藥架,免得瓶瓶罐罐震下來。屋里屋外腳步聲、水聲、風聲全攪在一起,院子亂得像打仗。
沒一會兒,蕭勇扛著一捆剛劈好的柴沖進來,發梢滴水,胸口起伏得厲害:“廚房灶眼我先點上了,熱水一會兒就能開。”
顧強英看他一眼,語氣難得緩了半分:“行。去擦擦,別著涼。”
“嗯。”
蕭勇應是應了,轉頭又去搬柴,明顯沒把“擦擦”當回事。
林卿卿把最后一簸箕藥材倒進竹筐,直起身時,正看見蕭勇在雨里彎著腰,把濕木頭和干木頭分開碼整齊。
雨水順著他后頸一路滑進背脊溝里,線條利落得像刀刻。她心口莫名一跳,趕緊別開眼,蹲下去把堂屋地面的水跡一點點擦凈。
……
這一場雨來得急,也下得狠。門一封,誰都走不了,晚飯只能在診所里現做。
廚房里光線偏暗,灶膛火卻燒得旺。
林卿卿挽起袖子生火,鍋里先下蔥姜,熱油一激,“刺啦”一聲,香氣頓時沖滿小廚房。她把臘肉片和土豆塊倒進去翻炒,鍋鏟貼著鍋底“當當”輕響,熱氣裹著油香直往臉上撲。
江鶴像個甩不掉的背后靈,貼在她身后轉。先是遞碗,后是遞盤,遞著遞著,下巴就擱上她肩頭,聲音軟得發黏:“姐姐,好香。”
“你離遠點,油會濺。”林卿卿用胳膊肘輕輕頂了他一下。
江鶴偏不走,手臂從她側腰繞過去,幫她按住鍋蓋,理直氣壯:“我給你擋著。”
外頭一聲悶雷滾過,廚房窗框都跟著震了震。
雷聲蓋過細碎動靜的那一瞬,江鶴低下頭,飛快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
林卿卿手一抖,鍋鏟差點滑進鍋里:“江鶴!”
江鶴眼尾彎起來,笑得一臉無辜:“我什么都沒干。”
“你……”
堂屋那邊,顧強英正守著藥爐。
小陶鍋里煮著防風寒的湯藥,蘇葉、姜片、蔥白的辛香蒸得人鼻尖發熱。聽見廚房里這一聲,他連頭都沒回,只慢悠悠添了根柴,聲音穿過門簾,不高不低地落進來:
“江鶴,手再不老實,今晚的湯藥你喝兩碗。”
江鶴立刻抬高嗓門回嘴:“憑啥我兩碗!”
顧強英語氣平平:“你火氣最大,不壓著點,明天嘴里起泡。”
林卿卿憋著笑,伸手推了推江鶴:“聽見沒?去端碗。”
江鶴哼了一聲,還是黏著不動:“我端了也要回來。”
“回來干嘛?”
“看著你,省得你被二哥搶走。”
“我又不是鍋里的肉。”
“你比肉香。”江鶴說著又往前湊。
林卿卿眼疾手快,直接把一把蒜苗塞進他手里:“剝。十根剝不完,不許說話。”
江鶴一臉委屈,卻還是老老實實蹲去小板凳上干活。
他低頭剝蒜苗,嘴里還小聲嘀咕:“三哥坑我,姐姐也坑我……”
堂屋里,顧強英用勺背慢慢撇著浮沫,耳朵卻一直聽著廚房動靜。
偶爾傳來一兩句壓低的笑,他抬手推了推眼鏡,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沒進廚房,也沒多問,只把藥鍋的火候壓得更穩一些。
兄弟幾個住在一個屋檐下,什么動靜聽不見。
聽見了,也不一定非要拆穿。
……
雨一直下到天黑,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院子里積起淺淺一層水,檐口斷線似地往下滴,燈一照,水面泛著細碎的光。
晚飯上桌時,燈泡剛拉亮。
昏黃的一圈光把四個人都籠在里面,風雨被門窗隔在外頭,屋里只剩熱氣和飯香。
桌上擺得實在豐盛:臘肉燉土豆油亮噴香,蒜苗炒蛋青黃分明,蜂蜜南瓜軟糯發甜,一盤回鍋熱過的鹵雞腿還冒著白汽,旁邊再擱一大盆玉米面疙瘩湯。
窗外風雨拍打玻璃,屋里筷子碰碗、說話拌嘴,熱鬧得像另一個世界。
蕭勇坐下第一件事就是端碗,埋頭扒飯。
他吃得快,三兩口半碗就下去,額角不一會兒就見了汗。
江鶴挨著林卿卿坐,筷子幾乎沒停過,專挑好的往她碗里夾:“這個雞腿嫩,你吃。這個南瓜甜,也給你。這個蛋……”
顧強英抬手,拿筷子輕輕敲了敲他碗沿:“先把你自已碗里的胡蘿卜吃了。”
江鶴皺眉:“我不愛吃。”
“挑食的人,沒資格給別人布菜。”
“我給姐姐夾怎么了?”
“你給她夾一筷子,自已少吃一口青菜。明天喉嚨疼,別喊。”
江鶴不服,盯著碗里那幾塊胡蘿卜看了兩秒,最后還是一臉憋屈地塞進嘴里。
蕭勇抬頭看了他一眼,悶悶笑了一聲。
江鶴立刻炸毛:“二哥你笑什么!”
蕭勇嘴里還有飯,含糊道:“沒笑你,笑胡蘿卜。”
林卿卿笑得肩膀直顫,趕緊給江鶴舀了勺熱湯:“好了,喝口熱的。”
顧強英順手把藥碗推過去:“先喝這個,祛寒。”
江鶴瞪大眼:“又來?我今天沒淋多少雨!”
顧強英神色不變:“你在廚房待得最久,火氣最旺,防患于未然。”
“那二哥也淋雨了!”
“二哥一碗,你兩碗。”顧強英看著他,“有意見?”
江鶴:“……”
林卿卿差點笑噴,低頭掩著嘴咳了兩聲。
顧強英立刻把溫水遞到她手邊,聲音放緩:“慢點喝,別嗆。”
蕭勇也停下筷子看過來:“是不是辣著了?我給你倒點蜂蜜水。”
“沒辣,就是笑的。”林卿卿連忙擺手。
江鶴捧著藥碗,苦得五官都擠在一起,還不忘繼續控訴:“三哥就是故意坑我。”
顧強英淡淡道:“你今天咬……”
他說到一半停住,目光掃過林卿卿發紅的耳尖,面不改色改口,“你今天話太多,喝藥靜心。”
蕭勇沒聽出彎彎繞,點頭附和:“是,老五你確實話多。”
江鶴翻了個白眼,氣得直哼:“你倆一伙的。”
吃到后半程,蕭勇已經干到第三碗飯,后背都吃出一層薄汗。
江鶴嘴上抱怨歸抱怨,手里卻還在細細給林卿卿挑魚刺。
顧強英則時不時把她碗里偏油的菜夾走,又把清淡的換過去,動作自然得像早成習慣。
桌邊吵吵鬧鬧,拌嘴不斷。
而門外的風雨,仿佛真被這扇門隔在了另一個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