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還端著大家閨秀的架子,帶著丫鬟,說是來“參觀”或“尋些精巧玩意兒”。百工閣管事礙于她的身份,也不好阻攔。她便尋著各種由頭,在龐淵可能出現(xiàn)的地方試圖“偶遇”。
“龐公子,真巧,又遇見你了。這……這是什么器械?看起來好生精妙。”趙明姝巧笑倩兮,試圖引起話題。
龐淵正全神貫注地調(diào)試一個復(fù)雜的齒輪組,頭也沒抬,“哦,是改良的連弩機括?!闭f完,又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
趙明姝,“……”
后來,她干脆放下了矜持。
龐淵在哪個工坊鉆研,她就搬個小杌子坐在不遠處的回廊下,托著腮,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專注工作的側(cè)影。
有時一坐就是大半天,也不說話,就是看著。
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個對周遭渾然不覺、只低著頭擺弄手中零件的身影。
“趙小姐,這百工閣內(nèi)多塵囂,工具器械也危險,您千金之軀,在此久坐,恐怕……”夕若走上前,委婉地勸道。
趙明姝見到夕若,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羞赧,但語氣卻異常堅定,“夕若姐姐,我不怕臟也不怕吵。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他。他認真做事的樣子,真好看?!闭f著,臉上飛起兩朵紅云。
夕若看著少女眼中那份純粹又執(zhí)拗的癡情,再看看那塊木頭——龐淵,深深嘆了口氣。
她無奈地揉了揉額角,對這位陷入情網(wǎng)、不管不顧的尚書千金,一時竟也想不出什么有效的法子來。
龐淵終于察覺到一絲異樣,抬起頭,隔著工坊敞開的門,看到了回廊下的夕若和……那個總出現(xiàn)的趙小姐。
他眉頭無奈的皺起,放下手中的工具,徑直走了過來,在趙明姝期待的目光和夕若無奈的眼神中,站定,開口問道,
“趙小姐,你……可是對百工閣的某件器物特別感興趣?若有圖紙,我可借你一觀,不必在此枯等。”
一臉誠懇,卻又可以拉開距離的樣子。
趙明姝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變得有些蒼白,眼中瞬間蓄滿了水光,一臉委屈的跑開了。
夕若以手扶額,徹底無語。
“看來,龐家表少爺?shù)囊鼍壜?,注定要比他設(shè)計的任何一座精妙機關(guān),都要坎坷崎嶇得多。而這位趙小姐的“百工閣蹲點記”,恐怕還要持續(xù)上演好一陣子?!?p>龐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眉頭并未舒展,反而更添了幾分凝重。
他轉(zhuǎn)向夕若和裴九肆,語氣異常認真,“表嫂,麻煩你幫我遞個話給趙小姐,就說明日申時,我在‘清茗軒’雅間等她,有些話,需當面說清楚?!?p>夕若看著龐淵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決,心知他是真的不愿耽誤人家姑娘,也怕再生無謂糾葛,便點頭應(yīng)下,“好,我去說?!鼻遘幯砰g,茶香裊裊,氣氛卻凝滯得如同結(jié)了冰。
趙明姝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眼眶還帶著未散的紅腫,看向龐淵的目光充滿了委屈和一絲最后的期盼。
龐淵端坐于對面,神色平靜,甚至帶著幾分疏離的客氣。
他親手為趙明姝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然后開門見山,聲音清晰而冷靜,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趙小姐,今日約你前來,是有些肺腑之言,不得不言明。承蒙小姐錯愛,龐淵深感惶恐,亦十分感激小姐厚意。可婚姻大事貴在兩心相悅,坦誠相待。恕龐淵直言,我對小姐……”他微微停頓,似乎在斟酌最不傷人卻又最明確的措辭。
“并無男女之情。小姐才貌雙全,家世顯赫,日后定能覓得真正的良配。龐淵心志只在機關(guān)巧術(shù),無意兒女情長,更不愿誤了小姐終身。今日之言,或有冒犯,卻是真心實意,望小姐珍重,莫再為龐淵虛擲光陰心意。”
趙明姝聞言,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嘴唇顫抖著,眼中的期盼之光徹底熄滅,只剩下被赤裸裸拒絕的難堪和巨大的悲傷。
淚水洶涌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死死咬著唇,帶著無盡的屈辱和心碎,踉蹌著沖出了雅間。
門外隱約傳來壓抑不住的痛哭聲,漸漸遠去。
夕若和裴九肆坐在隔壁雅間,將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夕若嘆了口氣,心中為那癡情的姑娘感到一絲惋惜。
裴九肆則挑了挑眉,待龐淵過來后,難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過來人的勸解。
“表弟,話雖直接,但說清楚也好,免得糾纏不清反生怨懟。只是這世間真情本就難得,婚姻之事,無論是世家貴胄還是農(nóng)家小戶,多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像你這般直言不喜的,也是少數(shù)。莫要太過執(zhí)著,該看開的還是要看開?!?p>龐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表哥,我明白這個道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族責任,我都懂。只是……”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心里總有個聲音,讓我再等等?;蛟S是還沒遇到那個能讓我放下責任,只為多看一眼的人吧。若只是為了成親而成親,于己于人,都不公平。”
裴九肆看著他,沒再說什么,只是端起茶杯與他輕輕一碰。
夕若也若有所思。
轉(zhuǎn)眼,上元佳節(jié)至。
整個京城張燈結(jié)彩,火樹銀花,人流如織,熱鬧非凡。
夕若興致勃勃,拉著裴九肆出門賞燈,還不忘叫上了整日悶在百工閣的龐淵。
“龐三公子,別總對著那些木頭鐵塊了,今晚燈市可熱鬧了,聽說玲瓏閣前的燈謎陣最是精妙,一起去看看?”夕若笑著邀請。
龐淵本欲推辭,但看到夕若期待的眼神和裴九肆在一旁默許的姿態(tài),想著也的確該散散心,便點頭應(yīng)了。
玲瓏閣前人山人海,各式各樣的花燈爭奇斗艷,懸掛的燈謎彩條隨風搖曳。
龐淵對猜謎興趣不大,目光更多是流連于那些設(shè)計精巧的走馬燈、機關(guān)燈上,分析著它們的構(gòu)造原理。
就在這時,人群中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