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氣質(zhì)如神祇臨世的青年,雖然是對兩個人說話,但目光卻始終凝聚在李清的身上,對一旁的王德發(fā)看也不看一眼。
李清雖然目不能視,但卻有著近乎本能的靈覺,能夠查知人心善惡。
但這次她的靈覺,卻好似失去了效果,無法在這個青年身上窺視到什么東西。
她只覺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一片無盡的汪洋大海,在其中充斥著最深沉的黑暗。
這種感覺,令她升起了些許難言的情緒,這是生物在面對未知存在時,心中天然的恐懼。
反觀王德發(fā),雖然心中也是充滿了敬畏,但更多的,卻是驟然升起的興奮與貪婪之情。
巨礁島魚龍混雜,各種民俗文化交融并蓄,危機與機遇并存。
有人在此萬劫不復(fù),有人因此一夜暴富,多的是神秘力量在背后推動著,今天終于輪到自己了嗎?
王德發(fā)用恐懼中,又帶著些許興奮的顫聲問道:“你說的,是真的嗎?”
那青年,這才將目光移到了王德發(fā)的身上,輕輕頷首道:“我說過的話,自然是會兌現(xiàn)的!”
“那…那你到底能給我什么?”
“金錢、權(quán)勢、力量、美人……只要你付得起代價,想要什么都沒有問題!”青年店主輕笑一聲。
王德發(fā)的眼轱轆轉(zhuǎn)了兩轉(zhuǎn),他猜測眼前的青年,可能就是南洋的某個大巫師,所以才有這么大的口氣。
但與這種人物做交易,所要付出的代價,恐怕是他難以承受的。
不過想到自己處境的窘迫,與曾經(jīng)見到的那些富豪的風(fēng)光,心中的想法一生出,便再也難以扼制。
他試探性問道:“如果我想要永遠也花不完的錢,您能給我嗎?”
青年嗤笑了一聲,說道:“你覺得你能付得起這個代價嗎?”
王德發(fā)聞言有些尷尬,然后訕笑了兩聲。
不過那青年又悠然說道:“不過你的這個要求也不難實現(xiàn),我可以讓你有著永遠也花不完的錢,但你這條命,就是我的了!”
青年的話語中,仿佛帶有某種魔力一般,讓王德發(fā)心中的貪欲,愈發(fā)熾盛了起來。
一想到得到無數(shù)錢財之后,那種無限風(fēng)光,無限享受的場景。
他就感覺心中好像有著貓爪在不停抓撓著自己的心肝,再也難以忍受現(xiàn)在的貧窮生活。
要真能得到這么多錢,就算是只能快活幾天,那也值了!也比現(xiàn)在這一攤爛泥似的樣子,要好上千百倍!
想到這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沖動,脫口而出:“只要您能給我花不完的錢,我這條命,就是您的了!以后您說往東,我絕不往西!”
他現(xiàn)在還在以為,這個巫師,只是想要招收為他賣命的馬仔而已。
但當他話語出口的一瞬間,就在冥冥之中生出了一種感覺。
自己與某個存在,簽訂了交易性命契約,從此以后,這條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而青年手中驟然浮現(xiàn)出一頁空白的紙張。
這紙張古舊斑駁,邊緣更是參差不齊,就像是從什么東西上,被撕扯下來的一樣。
上面一道道血字開始浮現(xiàn),正是一份交易契約。
而左下角,交易方的簽字處,已經(jīng)浮現(xiàn)出王德發(fā)的姓名以及生辰八字。
這字跡慢慢蠕動著,就好像有著生命一般。
當王德發(fā)答應(yīng)交易的一瞬間,他的性命,就已經(jīng)被收到了契約之上,只待另一方履行承諾,便可完成本次交易。
而青年,也毫無猶豫,直接就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只見紙張左下角,出現(xiàn)了兩個龍飛鳳舞的古篆——海生。
至此,契約締結(jié)!
而王德發(fā)的心中,則是充滿了濃濃的驚懼之情。
不過他的這一份驚懼,并沒有持續(xù)太久。
因為他看到了,青年身后的一扇勾勒著怪異紋理的青銅巨門,正在緩緩打開。
露出了其中數(shù)之不盡的金銀財寶,以及古董珍玩。
巨門之后寶光四溢,將這間黑暗的店鋪照得通明起來,映得四周墻壁流光溢彩,如同置身龍王的水晶宮一般。
王德發(fā)已經(jīng)看直了眼,這震撼人心的場景,他哪怕是做夢都想象不出來!
而一旁的李清,因為看不見任何東西,倒是還顯得平靜。
只是在那大門敞開的一瞬間,就感覺如同置身深淵一般,恨不得立刻就逃離這里。
她纖柔的身軀,微微顫抖著,手中還緊緊握著那根已經(jīng)發(fā)黃的老舊竹杖。
此時的王德發(fā)眼里,除了那無數(shù)道金珠寶玉之外,已經(jīng)沒有別的東西了。
他雙目通赤紅,其中貪婪而熾熱的目光像是能把鐵塊熔化,一步一步,宛如行尸走肉般慢慢地挪到了門前。
“哈哈哈哈!老子終于發(fā)達了!我也是有錢人了!這下誰還敢看不起我?我現(xiàn)在是龍國首富!…”
一連串如癲似狂的大笑聲,回蕩在這間店鋪之中,然后又隨著青銅巨門的緩緩關(guān)閉,戛然而止!
店鋪之中,又恢復(fù)了剛剛的沉寂。
似乎只有李清那因害怕而顯得略有急促的呼吸聲,還在證明,這間店鋪中仍有活人存在。
那店主剛剛做成了一筆生意,似乎心情不錯,用一種欣賞珍寶的目光,看著李清。
然后笑著說道:“小姑娘,考慮得怎么樣了?哪怕你想重見光明,我也可以在頃刻間幫你完成這個愿望!”
李清顯得有些害怕,不過還是站起來朝著青年所在的方位鞠了一躬,認真謝道:
“謝謝店主大哥剛剛救了我!不過我不需要實現(xiàn)什么愿望,我覺得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很好了!”
青年聞言有些意外,眸光閃動,似乎是要洞穿女孩的真實想法。
不過李清的道謝,的確是真心實意的。
因為不管眼前的人是善是惡,但剛剛確實在她最絕望的時候救了她,就像是照進黑暗世界的一束光,能給人以希望。
這個神秘的店主,自然也看出了這一點。
他仔細端詳著這女孩的樣貌,眼中突然多了一絲失神。
在他眼中,面前的李清,似乎與他記憶中的一個柔弱而倔強的身影,短暫地重合在了一起。
不過短短的恍惚過后,他眼中的漠然再次占據(jù)了上風(fēng),重新恢復(fù)到了之前那如同神祇臨凡的姿態(tài)。
他手中古舊紙張再次出現(xiàn),一股莫名的波動下,空白的紙上又浮現(xiàn)出一行行的血字來。
上面出現(xiàn)的,赫然是眼前女孩的各種信息,包括命格八字,以及平生的種種經(jīng)歷。
甚至就連女孩未來的遭遇,也全都映照其上。
如果有精通易學(xué)的宗師在此,一定會大呼不可思議。
瞬間通曉一個人的過去未來,哪怕是傳說中的仙人也做不到吧?
不過在紙張的尾端,記載著女孩未來遭遇的地方,血字浮現(xiàn)了之后,突然開始變得一陣模糊。
因為末尾赫然記載著:李清將于今日遭逢大難,被王德發(fā)殘忍殺害,后藏尸于井窖之中,三日后方被發(fā)現(xiàn)。
但現(xiàn)在李清誤打誤撞,跑到了他的這間店鋪之中,生死大劫就此化解,這既定的未來自然也被改易了。
紙張上的血字出現(xiàn)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現(xiàn),想要更正李清的未來,但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難以測算的東西,遲遲沒有顯示出來。
青年目光幽深,似乎也來了一絲興趣,想要探究到底。
他身后的青銅巨門再次開啟,一顆顆宛如珍珠似的事物,如同點點螢火從中飛出,融入了到這頁紙張之中。
這每一顆“珍珠”,好像都蘊藏著一道虛影,其中演繹著一個人一生的種種場景。
而在涌入了數(shù)千顆“珍珠”之后,李清的未來依然沒有浮現(xiàn)。
此時青年開始微微皺眉,這次付出的代價太大了,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以為是受到了他的影響,李清的未來才會變得難以窺測。
但現(xiàn)在看來,好像并不是這樣。
“有些意思!”他喃喃開口。
看來,被他救下之后的李清,未來一定發(fā)生了某種難以預(yù)知的變化,所以讓他手中的“命書”都難以窺探。
不過這數(shù)百年的積累下來,他手中“命珠”的數(shù)量,足以支撐他繼續(xù)探究下去。
他今天倒是要看一看,眼前這女孩的未來,到底會發(fā)生什么變化!
心念一動,數(shù)萬枚寶光熠熠的命珠便傾瀉進了那頁古舊的紙張之中,襯得那頁紙張愈發(fā)古老威嚴起來。
在這數(shù)萬命珠注入之后,紙張表面泛起一陣陣奇異的漣漪,仿佛是古老歲月中沉睡的力量被猛然喚醒。
上面的血字盡數(sh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命珠光芒所投射出的一幅畫面。
畫面中的他,抱著一具尸體,跪倒在一塊如山般厚重巍峨的巨石之前,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漠然,有的只是無盡的悲痛與懊悔。
而在他的身后一處祭壇中,橫擺著一具寒玉棺槨,棺中似乎在發(fā)生著可怕的異變。
一片黑暗,籠罩著天地,似乎要將他們?nèi)纪虥]。
然后便是一道看不清面容的青年身影,手執(zhí)一支破裂的白骨筆,正在與黑暗中某個恐怖的存在鏖戰(zhàn)。
隨后,畫面破碎。
而他手中的那頁紙張,似乎也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在一瞬間陷入了沉寂之中。
然而,青年店主此刻,根本無暇顧及手中的殘紙。
他整個人已經(jīng)陷入到了極度的震撼之中。
剛剛所見的場景,似乎給他心中造成了極大的沖擊,讓他久久不能恢復(fù)過來。
“店主大哥?你沒事吧?”
一道怯生生的聲音,打破了店鋪中的寂靜,也將他的思緒給拉了回來。
他臉色復(fù)雜地,看著眼前顯得有些緊張不安的李清。
他沒有忘記,剛剛出現(xiàn)的那畫面之中,他懷的那道身影的面容,與眼前的李清有著七分相似。
而那畫面中的棺槨,則是他為過去一個難以忘懷的戀人特意打造的。
李清的死去,棺槨的異變,無盡黑暗中的恐怖存在。
這畫面是在預(yù)示著什么?
難道在暗示著,自己這數(shù)百年來努力的目標,到頭來是一場騙局?是一場幻夢嗎?
最后出現(xiàn)的,那個手執(zhí)白骨筆的青年是誰,他為什么要幫自己?
還有,剛剛所見到的一切,真的是未來將會發(fā)生的嗎?
他心中思緒紛亂,但眼中閃過一抹堅定,臉上恢復(fù)了古井無波的表情,輕笑道:“我沒事,你可以離開了!”
他相信,能被窺見到的未來,并不一定就是真實會發(fā)生的。
就像剛剛的李清,她原本注定橫死的結(jié)局,不是一樣被改易了嗎?
命運是一條長河,其中有無數(shù)的支流,也許剛剛照見的,只是其中一道分支變化的而已。
自己數(shù)百年來的堅持,數(shù)百年來的謀劃,絕不是這么輕易就能動搖的!
在青年下了逐客令之后,李清先是一愣,隨即便反應(yīng)了過來,朝著青年店主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店主大哥救我,我叫李清,住在附近的胡同巷里,如果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地方……”
李清說到一半,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么,陡然止住了話語。
她心中苦笑,自己一個盲女,平時只能幫鄰居大娘做做手工活,來勉強養(yǎng)活自己,又有什么資格,能幫上別人的忙呢?
她臉上閃過一絲自卑與黯然,探出盲杖,想要摸索著離開這里。
可背后卻再次響起了,青年店主漠然的聲音。
“李清是吧?我救了你,你想就這么走了嗎?”
女孩聞言一愣,急忙擺手說道:“不是的……”
“好了!”
青年店主打斷了她的解釋。
“你剛剛不是想說,有什么需要幫忙的事情,都可以找你嗎?難道這話是騙我的嗎?”
“不是的……我剛剛只是覺得,自己有些沒用……”
李清有些局促,語無倫次起來,眼眶也漸漸紅了起來。
“那我現(xiàn)在要你幫我做一件事,你愿不愿意?”青年店主問道。
李清聞言,連忙點頭說道:“只要是我能幫上忙的,我一定會去做!”
“那好!我要你幫我找一個人!我不清楚他具體長什么模樣,但可以給你一道身影與大致的樣子?!?/p>
她簡直以為自己聽錯了,讓她一個盲女去找人?
李清心中苦笑,臉上再次浮現(xiàn)出黯然的神情。
“作為幫忙的報酬,同時為了讓你更方便找到,我想找的那個人,我會治好你的眼睛?!?/p>
還不待她回答,青年店主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手中出現(xiàn)一顆璀璨的明珠,然后便持之在李清的眼前輕輕一拂。
李清只覺得眼睛一陣刺痛,好像被扎破了一層厚厚的陰翳,隨即眼部便傳來一陣清涼舒適的感覺。
她眼中大顆的淚珠滾落,帶走了眼前一片迷蒙的霧氣。
然后便是一絲光線透了進來,照亮了她眼前的世界。
她的眼中,第一次出現(xiàn)了神采,煥發(fā)了前所未有的生機與靈動,漆黑的瞳仁,仿佛一泓純凈的深潭秋水。
她輕輕轉(zhuǎn)動眼眸,好奇地打量著這方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我?我能看見了?”
李清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目光流轉(zhuǎn)之間,似乎要將四周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印在心底,生怕這一切轉(zhuǎn)瞬即逝。
她原本灰暗的世界之中,第一次見到了光明。
她也最終看清了,眼前這個神秘店主的容貌。
他身材修長,眼若星辰,穿著一襲青色衣袍,氣質(zhì)凜然。
同時透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令人不敢接近。
她就這么癡癡地望著,似乎要將這一刻定格下來,就這樣,直到時間的盡頭。
青年店主見狀皺了皺眉,接著一指點出,將一道模糊的人影,傳遞到了她的腦海中。
只見這道人影看不清面容,身穿一件玄色袍服,手中拿著一支,布滿裂紋的白骨筆,身上氣質(zhì),就如同一位謫落人間的神祇。
“幫我找到他,我們就兩清了!”青年店主負手而立,背對著李清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