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如何能忘?!”
蘇婉清的情緒陡然激動起來,眼中迸發出仇恨的光芒。
“我身上流著那樣骯臟的血!我看著嚴崇亮步步高升,看著他對付蘇家,為難我的父親,嚴芷蘭囂張跋扈!我接近嚴芷蘭,討好她,忍受她的驕縱,就是為了能有機會進入嚴府,收集嚴崇亮結黨營私、貪贓枉法的證據!我要為母親報仇,也要保護真正給予我父愛、讓我能堂堂正正活著的蘇大人!”
她喘著氣,看向目瞪口呆的夕若,語氣帶著一絲哀求般的坦誠。
“我知道稷王殿下與嚴崇亮是政敵,也知道只有扳倒嚴崇亮,蘇家才能真正安全,我才能解脫……所以,當我察覺嚴崇亮要對殿下不利時,我必須來告訴你!夕若姐姐,我幫你,也是在幫我自己!我別無選擇,也別無他求,只望你們若能成事,能給蘇家一條生路……”
室內一片死寂,只有蘇婉清壓抑的啜泣聲和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夕若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萬萬沒想到,蘇婉清背后竟藏著如此慘痛的身世和沉重的秘密!
這一切的示好與幫助,都源于一場多年前的罪惡和一個女兒忍辱負重的復仇之心。
震驚過后,涌上心頭的是一股強烈的同情與敬佩。
在那樣的環境下長大,背負著如此秘密,她竟能保持清醒,謀劃深遠,并且選擇了站在正義一方。
夕若走上前,輕輕握住蘇婉清冰冷顫抖的手。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也謝謝你在關鍵時刻站在我們這邊。”
她頓了頓,鄭重承諾。
“你放心,鏟除奸佞是殿下的責任。若時機成熟,我們絕不會放過嚴崇亮。至于蘇大人,他是無辜的,更是對你有養育之恩的好父親,我們必會護他周全。”
蘇婉清聽到夕若的保證,再也忍不住,伏在夕若肩頭失聲痛哭起來。
夕若輕輕拍著她的背,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宮宴之局,必須贏!
不僅為了裴九肆,也為了眼前這個命運多舛卻心向光明的女子,以及無數被嚴崇亮之流壓迫的冤魂。
很快便到了宮宴這天。
皇宮內外燈火璀璨,笙歌鼎沸。
太和殿內,金碧輝煌,觥籌交錯。
御座之上,皇帝與太后并坐,接受著百官與宗室的新年朝拜。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舞姬水袖翩躚,一派盛世華章君臣同樂的景象。
裴九肆與夕若作為此次宮宴的主要籌辦者,自是備受矚目。
宴席的精致、流程的順暢、安排的巧妙,無不彰顯著非凡的財力與組織之力,令不少原本持觀望甚至懷疑態度的臣子暗自咋舌,對這位年輕的親王刮目相看。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
京畿衛指揮使嚴崇亮突然手持玉杯,站起身,步履略顯蹣跚,朝著御座方向及裴九肆的席位,朗聲笑道。
“陛下!太后娘娘!今日宮宴,華美絕倫,氣象萬千,真乃我朝盛世之寫照啊!哈哈,好!甚好!”
他聲音洪亮,瞬間吸引了全場目光。
眾人皆知他與稷王近來微妙的關系,見他起身,皆屏息靜觀。
嚴崇亮晃了晃酒杯,目光醉意朦朧地投向裴九肆,語氣帶著夸張的贊嘆。
“此番盛景,皆賴稷王殿下英明領導,調度有方,更難得是殿下竟能不動用國庫分毫,便籌措如此巨資,將宮宴辦得如此風光體面!此等經天緯地之才,愛民如子之心,體恤圣意之忠,實乃……實乃……”
他故意頓了頓,環視四周,將所有人的好奇心吊到頂點,才猛地提高聲調,擲地有聲道。
“實乃帝王之姿!臣為陛下賀!為我朝賀!能有如此賢德兼備、文武雙全的皇子,實乃江山之幸,萬民之福啊!”
“帝王之姿”四字一出,剎那間,原本喧鬧的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百官臉色驟變,驚疑不定地看向嚴崇亮,又小心翼翼地窺探御座上天子的神情。
這話簡直是將裴九肆架在火上烤!
在皇帝面前,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如此露骨地稱贊一位皇子有“帝王之姿”,這已不是簡單的贊美,而是最陰險的捧殺,意在挑撥最敏感的父子君臣關系,激起皇帝最深的猜忌!
裴九肆端坐席上,面色沉靜如水,仿佛沒有聽到那石破天驚的四個字,只是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
御座上,皇帝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深邃難測,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在嚴崇亮和裴九肆之間緩緩掃過,并未立刻開口。
夕若微微側身,靠近身旁輪椅上的裴霽,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帶著一絲冰冷譏誚的氣音低語道。
“好一招…捧殺。”
裴霽端坐輪椅之上,聞言,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同樣以微不可聞的聲音回應。
“可不是,刀都遞到父皇手上了。”
兩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嚴崇亮此舉,惡毒至極。
他看似狂悖醉語,實則精準地刺中了帝王心中最不可觸碰的禁區。
無論裴九肆如何回應,都已落入陷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等待著他的反應。
嚴崇亮依舊保持著那副“酒后失態”的模樣,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得計的陰冷光芒。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未等皇帝開口,也未等裴九肆回應,一個清朗沉穩的聲音,從容不迫地響了起來,打破了這致命的寂靜。
那清朗的聲音來自席間一位一直沉默的老者。
三朝元老,太傅李為。
他緩緩起身,向御座躬身一禮。
“陛下,太后娘娘。嚴指揮使此言,老夫以為,醉語不當,實在是有失體統。”
他目光轉向嚴崇亮,“嚴大人,宮宴之上,陛下與太后面前,當謹言慎行。帝王二字,乃天命所歸,豈是臣子可妄加評議?更遑論用以比擬皇子。此等言論,非但不能彰顯殿下之能,反倒易引人誤解,陷殿下于不義,更辜負了陛下對殿下委以重任的信任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