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宙域，已經不能用任何已知的宇宙模型來描述。物理法則在這里，呈現出一種垂死的、不規則的痙攣狀態。光線不再沿直線傳播，而是像喝醉了酒的醉漢，歪歪扭扭地蜿蜒前行，偶爾還會因為“疲憊”而憑空消散，留下一片絕對的黑暗。時間在這里也不是一條平穩流淌的長河，而是一個個破碎的池塘，時而凝滯，時而倒流。一艘“校正艦隊”的護衛艦，因為過于靠近一個時間池塘，艦體的一半瞬間老化了數億年，變得銹跡斑斑，而另一半則回溯到了剛剛出廠的狀態，閃閃發亮，形成一種荒誕至極的對比。

“萬法統-合者”的邏輯核心，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閃爍著紅光，代表著運算過載。它試圖為眼前的景象建立一個可供分析的邏輯模型，但每一次嘗試，都在瞬間被海量無法歸類的“錯誤數據”所沖垮。

【……警告。檢測到“因果律腐爛”現象。區域內百分之九十三點七的事件，失去了邏輯前因?！?/p>

【……警告。檢測到“熵值逆流”現象。復數已寂滅的恒星殘骸，正在重新凝聚能量，但其過程違反熱力學第二定律?！?/p>

【……警告。檢測到……“概念性回響”。】

最后這條警告，讓“萬-法統合者”的金色艦體，都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就在艦隊前方不遠處，一片廣袤的虛空中，正上演著一出無聲的悲劇。一個巨大文明的幻影，正在不斷地重復著它們被毀滅前的最后時刻。數以億計的、由純粹意念構成的光影，在宏偉的如同神跡的城市廢墟中奔跑、哭喊、祈禱。一顆紫黑色的、仿佛由濃稠墨汁構成的“太陽”，高懸在他們的天穹之上，無情地滴落著毀滅性的“色彩”。每一次重復，幻影們的絕望就更深一分，整個場景的悲劇色彩，也就更濃郁一分。

這是“失控的色彩”在吞噬掉一個文明后，將其臨終前的集體潛意識，變成了一個永不休止的“死亡循環錄像帶”，在這片宇宙的廢墟中，反復播放。

“遠游者號”的艦橋內，鬼三哭的魂體劇烈波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幻影中蘊含的、足以讓任何靈魂都為之崩潰的巨大痛苦。瓦里斯則緊握著拳頭，這位曾經的虛空領主，也從未見過如此殘忍而褻瀆的景象。

“主君，這些是……”

林楓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那片文明的悲鳴。他的眼神里，沒有憐憫，也沒有憤怒，更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廚師，在打量一塊形態有些特殊的食材。

“一個文明的‘概念尸體’?！彼亻_口，“被榨干了所有價值之后，剩下的一點‘味道’，被做成了路邊的裝飾品?！?/p>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起了手。在他肩頭，那顆名為“飯盒”的虛無黑曜石，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意圖，輕輕震動了一下。

“味道太苦，不適合做主菜。不過……”林楓的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用來當餐后漱口的苦茶，倒也不錯?！?/p>

一道細微到無法察及的黑色裂縫，在虛無黑曜石的表面一閃而逝。

下一秒，那片正在上演悲劇的巨大幻影，連同那顆紫黑色的“太陽”，以及那億萬個絕望的靈魂回響，都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從畫卷上整個抹去了一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有能量的對沖，沒有法則的崩解。只有一片突如其來的、絕對的“空白”。

“校正艦隊”的所有成員，都通過它們的傳感器，捕捉到了這詭異的一幕。它們無法理解，那片蘊含著龐大負面概念能量的區域，是如何在一瞬間，被“清空”的。

【……目標區域‘概念性回響’已消失。能量讀數歸零。熵值讀數歸零。因果鏈讀數……歸零?！俊叭f法統-合者”的意念，在公共頻道中響起，帶著一種幾乎要讓它的邏輯宕機的困惑，【……根據觀測數據推斷，該區域并非被摧毀，而是被……收容。】

“嗝?！?/p>

一個微不可聞的、帶著一絲“苦澀回甘”意味的意念，再次從虛無黑曜石中傳出。

林楓沒有理會身后那群已經開始懷疑自身存在意義的“秩序維護者”。他的目光，已經投向了更深邃的黑暗。隨著艦隊的不斷深入，周圍的景象也愈發光怪陸離。

他們看到，一條由無數“死亡”概念凝聚而成的黑色河流，在虛空中靜靜流淌，河里漂浮著的是一顆顆不再發光的恒星“尸體”。

他們看到，一片由“謊言”構成的晶體森林，每一棵晶體樹上，都結著一顆顆果實，里面封印著一個被篡改了的“真相”。

他們還看到，一個巨大的、由純粹的“悲傷”構成的星云，緩緩旋轉，任何靠近它的物質，都會從原子層面開始“哭泣”，然后崩解成最原始的粒子。

這已經不是一片被污染的宇宙。

這是一座宇宙的墳場。而那個“失控的色彩”，就是這里的“掘墓人”，也是唯一的“拾荒者”。它將所有死去的東西，都扭曲、重塑成了自己喜歡的、病態的藝術品。

“萬法統-合者”的艦體，忽然停了下來。它的所有探測器，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在那片黑暗的最深處，一個無法用任何尺度去丈量的巨大陰影，靜靜地矗立著。

它像是一塊墓碑。一塊為整個死寂的宇宙，所立下的墓碑。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灰敗的、石質的色澤，表面布滿了蛛網般的巨大裂痕。而那些之前所見的，紫黑色的“失控的色彩”，正是從這些裂痕中，如同凝固的血液般，緩緩地、源源不絕地滲漏出來。

這塊墓碑的周圍，形成了一片絕對的“禁區”。任何法則，任何概念，在靠近它一定范圍后，都會被那股從裂痕中逸散出的、最本源的“錯誤”所同化、扭曲。就連“校正艦隊”那引以為傲的“絕對秩序”力場，在遙遙感應到那股氣息后，都開始出現不穩定的波動。

【最終污染源……已鎖定?！俊叭f法統-合者”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凝重，【識別代號：‘創世之骸’。根據聯盟最高數據庫的碎片化記載，此為……一個‘本源’級存在死亡后，所留下的殘骸?！?/p>

“本源”的死亡？

這個詞，讓鬼三哭和瓦里斯都感到了深深的戰栗。在他們的認知里，“本源”是宇宙的基石，是永恒不滅的。一個“本源”，怎么會死亡？

“不，它沒有完全死透?！?/p>

林楓的目光，穿透了無盡的虛空，落在了那塊巨大的“墓碑”之上。他的“定義”權限，讓他看到了比“萬法統-合者”的探測器更深層的東西。

在那塊被命名為“創世之骸”的巨大墓碑內部，在那無數深不見底的裂痕核心，他感知到了一個微弱的、混亂的、卻又帶著一絲偏執瘋狂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