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整天,國師府里都在為晚上的夜游做準備。
說是準備,其實也就是王恕在瞎忙活,一會兒挑揀進貢的瓜果,一會兒又擔心河上風大,給國師爺準備披風。
而李無為則是躺在搖椅上,聽著蘇徽因撫琴,時不時指點兩句,愜意得很。
直到金陵城的暮鼓敲響,夜幕緩緩籠罩了這座六朝古都。
一輛掛著李字燈籠的馬車,在幾十個個錦衣衛便衣高手的護送下,悄無聲息地駛出了國師府,朝著秦淮河畔駛去。
……
入夜,秦淮河畔。
往日里燈紅酒綠,笙歌燕舞的十里秦淮,今夜卻顯得格外的冷清,甚至有些陰森。
濃重的霧氣籠罩在河面上,兩岸的畫舫大多都熄了燈火,閉門謝客。
只有偶爾幾聲犬吠,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回蕩。
河岸邊,毛驤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錦衣衛,神色緊張地盯著那片被迷霧鎖住的江面。
“大人,國師爺真要進去?”一名千戶小聲問道,“那里面邪門得很,咱們之前進去探路的兄弟,回來的都瘋了……”
“閉嘴!”毛驤低喝一聲,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國師爺是神仙中人,自有手段,豈是你能揣測的?”
正說著,那輛裝飾樸素的馬車,緩緩駛到了岸邊。
袁忠一身便裝,充當車夫,穩穩地勒住了韁繩。
車簾掀開,李無為率先走了下來。
今夜的蘇徽因,特意換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長裙,懷里抱著那把相伴多年的古琴。
王恕則是提著兩個巨大的食盒,屁顛屁顛地跟在后面,嘴里還嘟囔著,“這霧氣真重,潮乎乎的,別把咱家準備的酥餅給弄軟了。”
“見過國師爺!”毛驤連忙迎了上去,像是見到了救星。
李無為擺了擺手,走到岸邊的石階上,看了一眼河面,眉頭微挑。
“好濃的陰煞之氣。”
他看著那漆黑如墨的河水,這水中似乎摻雜著某種致幻的藥物,再加上一些特殊手段,才形成了這不散的迷霧。
“船呢?”李無為轉頭問道。
毛驤面露難色,苦著臉道,“國師爺,這,實在是找不到船啊。原本的船夫一聽要去這一段河道,連船都不要了,撒腿就跑。就連咱們錦衣衛自己的巡邏船,只要一靠近這片迷霧,就在原地打轉,根本進不去。”
“沒船?”李無為嘖了一聲,“這么好的夜色,沒船怎么行?”
“要不……”王恕小心翼翼地建議道,“爺,咱們回去?改天讓工部造一艘大船再來?”
“那樣黃花菜都涼了。”
李無為搖了搖頭,似乎有些失望。他左右看了看,突然對著王恕伸出手,
“王恕,帶紙了嗎?”
“紙?”王恕一愣,連忙放下食盒,在懷里掏了掏,“帶了帶了!爺您是要寫符咒鎮壓這河里的水鬼嗎?這是上好的灑金宣紙!”
他從懷里掏出一疊厚厚的宣紙,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寫符?太麻煩。”
李無為輕笑一聲。他接過宣紙,從中抽出一張,雙手捏住紙角,手指靈巧地翻飛起來。
折,疊,壓,扣。眾人都看傻了眼。
這不是小孩子過家家折紙船嗎?
不過眨眼功夫,一只巴掌大小,折疊精巧的白色紙船,便出現在他手中。
“這也太小了吧?爺,這,這能干啥?”王恕傻眼了,這玩意兒別說坐人了,放個螞蟻都費勁啊。
李無為沒有回答,只是捏著那只紙船,走到水邊,對著江面輕輕一拋。
“啪嗒。”
紙船輕飄飄地落在黑漆漆的水面上,隨著波浪起伏,搖搖晃晃,仿佛下一秒就會被水浸透。
李無為站在岸邊,單手負后,右手劍指對著那飄蕩的紙船猛地一點。
口中輕喝,“靈寶天尊,安慰身形。剪紙為舟,通天達地。敕!”
嗡——!
一道肉眼可見的金光,瞬間從他指尖射出,精準地擊中了那只小小的紙船。
下一刻,只見那紙船周身突然爆發出一陣刺目的白光。
“呼呼呼——”
江面上狂風大作!
那只巴掌大小的紙船,在金光中竟然像是充了氣一樣,迅速膨脹,變大。
一尺!
一丈!
三丈!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一艘長達三丈,通體潔白如玉,共有兩層樓高的巨型樓船,赫然浮現在了河面之上。
這船雖然樣式還是那紙船的折疊模樣,但此刻看上去,通體流轉著淡淡的熒光,將周圍陰森的迷霧硬生生逼退了數丈。
毛驤張大了嘴巴,那十幾個錦衣衛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剪紙成舟……若非親眼所見,打死他們也不敢信。
“走了。”
李無為輕輕一躍,身形如燕,穩穩落在了船頭。
他轉過身,對著還在發愣的蘇徽因道,“上船。”
蘇徽因看著那艘紙做的船,雖然心中對李無為極度信服,但出于本能,還是猶豫了一下。
這水火無情,萬一到了河中心,這紙爛了……
但看著李無為那雙眼睛,她咬了咬牙,將手放在了李無為的掌心。
一股溫熱的力量傳來,她只覺得身子一輕,下一刻,便已經站在了那艘紙船的甲板上。
“咦?”
蘇徽因驚訝地輕呼一聲。
腳下的觸感堅實無比,既不像木頭,也不像石頭,反而像是一塊溫潤的整玉,完全沒有紙張那種松軟脆弱的感覺。
“小王小袁,帶上吃的,速來。”李無為又喊道。
這下輪到王恕和袁忠犯難了。
袁忠還好,畢竟是武夫,膽子大,一咬牙就跳了上去。
可王恕是個旱鴨子,他看著那黑漆漆的河水,又看著那發光的紙船,兩條腿直打哆嗦。
“爺,這,這玩意兒真的不沉嗎?”王恕帶著哭腔喊道,“奴婢重啊!奴婢早膳還多吃了兩個肉包子!萬一給踩漏了……”
“少廢話!”李無為被氣笑了,虛空一抓,“上來吧你!”
一股無形的力量直接把王恕給吸到了船上。
“啊啊啊!要沉了要沉了!”
王恕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閉著眼睛哇哇亂叫,雙手死死抓著袁忠的大腿。
過了半晌。
“行了,別叫了。”袁忠嫌棄地踢了他一腳,“硬著呢!比你那腦殼都硬!”
王恕這才小心翼翼地睜開眼,伸手摸了摸身下的甲板。
硬的?
真的是硬的!
而且這船在水面上穩如泰山,連晃都不帶晃一下的!
“這就是仙家手段啊!”毛驤站在岸邊,看著這一幕,心中狂吼,對李無為的敬畏再次拔高了一個層級。
李無為站在船頭,衣袖一揮。
“起航。”
這艘白色的紙船,仿佛有了靈性,排開漆黑的水浪,向著那迷霧深處徑直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