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哈爾濱。
槍聲和狂亂的馬蹄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洗劫。
數股穿著雜亂皮襖、卻行動迅捷的“土匪”如同蝗蟲過境,精準地撲向日本正金銀行、三井物產倉庫、以及南滿鐵路附屬地內的重要設施。
玻璃碎裂聲、短促的呵斥與零星的抵抗槍聲很快被更大的喧囂淹沒。
“快!把所有東洋人都捆起來,一個不許漏!機器、布匹、庫里的洋灰(水泥),能搬走的全搬走!搬不走的,給老子砸了!”
一個頭目模樣的漢子操著濃重的關內口音吼道,他手下的人動作麻利,不僅搶奪金銀細軟和重要物資,連工廠里一些關鍵的機床部件也被拆卸裝車。
日本僑民和商社職員在驚恐中被從家中、商社里拖出,男男女女,包括一些孩童,都被粗魯地捆綁,塞進等候的多輛馬車和搶來的卡車里。
哭喊和怒罵聲在寒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凄惶。
一些試圖反抗的日本浪人或護衛,迅速被精準的火力擊倒。
洗劫持續了大半天,當最后一輛滿載物資和人員的馬車消失在通往西北方向的道路盡頭時,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沖天的黑煙——那是被點燃的、無法帶走的日資產業。
幾乎在同一時期,吉林境內的重要日資據點也遭遇了幾乎相同的命運。
數日后·黑龍江南部官道
大地在輕微震顫。
一種低沉、持續、帶著金屬摩擦感的轟鳴聲從地平線上傳來,由遠及近,打破了雪原死寂的常規。
原本躲在殘破村莊里、或是小心翼翼在路邊張望的東北百姓,被這前所未聞的動靜吸引,紛紛探出頭來。
他們看到的景象,讓許多人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仍在夢中。
那不是他們熟悉的、馱著物資的騾馬大隊,也不是穿著雜亂軍服、扛著步槍行軍的步兵。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涂著灰藍色冬季迷彩、外形粗獷龐大的鋼鐵巨獸。
它們有著寬大的履帶,碾過積雪和凍土,留下深深的車轍印記。
炮塔上粗長的炮管和并列的機槍,散發著冰冷的殺氣。
這是山西自行生產的中型坦克,數量之多,一眼望不到頭。
緊隨其后的,是同樣覆蓋著迷彩、輪式或半履帶式的裝甲運兵車,車頂的機槍手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透過偶爾開啟的艙蓋,能看到里面坐滿了頭戴德式鋼盔、穿著厚實統一冬季作戰服、面無表情的士兵。
更后面,是牽引著沉重火炮的重型卡車,以及各種型號的工程、通訊和補給車輛。
整個隊伍如同一條鋼鐵與機械構成的洪流,沿著官道滾滾向前,秩序井然,除了引擎的咆哮和履帶、車輪碾壓地面的聲響,幾乎沒有多余的人聲。
路邊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幾個穿著破舊棉襖、曾經見過奉軍甚至俄日軍隊行軍的老人,嘴唇哆嗦著,喃喃道:
“這是哪路的兵?
咋全是鐵家伙?
這得喝多少油啊。”
一個半大的孩子指著坦克,興奮地對他母親喊道:“娘!快看!鐵王八!會自己走的鐵王八!好多!”
他的母親一把將他摟緊,眼神里充滿了敬畏與茫然。
他們見過土匪的馬隊,見過奉軍的步兵,見過日本人的小股部隊,但從未見過如此多、如此整齊、散發著純粹工業力量的鋼鐵洪流。
這種視覺和感官上的沖擊力,遠超任何言語的宣傳。
隊伍前方,一輛加裝了天線和指揮設備的裝甲指揮車上,曹文軒身披將官大衣,冷靜地觀察著行軍序列和周圍的地形。
他不需要刻意宣揚,這支隊伍本身,就是最強大的宣告。
黑龍江·原日本守備隊司令部舊址。
就在“土匪”洗劫撤離、留下權力真空和遍地狼藉不到一周,山西先頭部隊的一個重型機械化旅,便以強行軍的速度抵達并接管了哈爾濱及周邊重要城鎮。
坦克和裝甲車直接開進了昔日由日軍把守的街區、橋梁和倉庫區。
穿著山西制式軍服的士兵迅速布設崗哨,架設通訊線路,工程車輛開始清理廢墟,修復被破壞的基礎設施。
他們的動作高效、沉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面對這支突然出現、裝備精良、紀律嚴明的陌生軍隊,本地的士紳、商賈,乃至殘留的少量奉軍人員,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們原本以為,繼日軍之后,來的會是另一波土匪,或是張作霖的奉軍試圖恢復秩序,卻萬萬沒想到,是這樣一個完全超出他們認知的、代表著強大工業實力的軍事集團。
曹文軒在臨時設立的指揮部里,看著地圖上標志著吉林和黑龍江兩省的廣闊區域。
六個重型機械化旅,六萬精銳,已經按照預定計劃,分路進駐關鍵節點。
“報告旅座,哈爾濱及周邊要點已基本控制。”
“報告,雙城、齊齊哈爾方向來電,我部已抵達并建立防線。”
“與德王方面已建立初步聯絡,對方表示繳獲的日方物資與人員均已接收,等待我方進一步指令。”
一條條信息匯總而來。
曹文軒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土匪搶走了日本的資產,抓走了所有的日本人,然后“逃”向了德王的地盤。
而山西的軍隊,則以剿匪、恢復秩序的名義,正大光明地開進了這片無主之地,并以其強大的機械化力量,瞬間鎮懾了所有潛在的挑戰者和觀望者。
鋼鐵洪流碾過的,不僅僅是東北的凍土,更是舊有的秩序和所有人固有的認知。
一個新的時代,以一種強硬而直觀的方式,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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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龍江·一個被暴風雪抹去一半的村莊。
王建平從涂著灰藍色迷彩的黃河大卡車上跳下來,靴子踩進及踝的積雪里,發出嘎吱一聲。
他是山西民政廳下屬緊急賑濟辦公室的一名科長,身后跟著十幾名同樣穿著厚實棉制服、臂膀上套著賑濟字樣袖章的隊員。
幾輛卡車上滿載著糧食、藥品、御寒衣物和簡易帳篷。
眼前的村莊,死氣沉沉。
大半的土坯房被積雪壓塌,只剩下斷壁殘垣。
幾縷微弱的炊煙從尚存的幾間破屋里飄出,像是生命最后的喘息。
寒風卷著雪沫,刮過空蕩蕩的村落,偶爾傳來一兩聲壓抑的咳嗽,或是孩子細弱的啼哭。
沒有想象中的歡迎,甚至沒有多少活人出來張望。
僅存的村民從門縫、窗洞后面,用麻木、警惕,甚至帶著一絲恐懼的眼神,打量著這群陌生的、帶著卡車而來的人。
他們見過土匪的馬隊,見過潰敗的奉軍,也見過兇神惡煞的日本兵,任何一種外來者,帶來的通常只有苦難。
“按預案,行動!”
王建平沒有浪費時間,他的聲音在寒冷空氣中顯得清晰而堅定,“一組,立刻設立臨時粥棚和取暖點!
二組,排查危房,救助被困人員!
三組,衛生防疫,重點檢查水源和糞便處理!
動作快,天黑前要讓所有人吃上口熱乎的!”
隊員們立刻散開,如同精密的齒輪開始運轉。
他們從卡車上卸下折疊桌椅、大鍋、便攜式爐灶,在村子中央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上,迅速搭建起一個臨時的救助站。
碩大的鐵鍋被架起,倒入干凈的積雪和帶來的桶裝水,米粒和切碎的肉干、干菜被倒進去,很快,一股久違的、屬于食物的溫熱香氣,開始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漫。
幾個半大的孩子,被這香氣吸引,怯生生地從殘破的屋角探出頭來,臟兮兮的小臉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鍋。
王建平拿起一個木碗,盛了半碗滾燙的肉粥,走過去,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
“來,孩子,趁熱吃。”
那孩子猶豫著,不敢上前。
王建平把碗放在旁邊一個倒扣的木桶上,自己后退了幾步。
孩子這才像受驚的小獸般沖過來,抓起碗,也顧不上燙,狼吞虎咽地喝了起來。
這一幕,比任何口號都更有力量。
另一邊,幾名隊員強行撬開了一間被積雪封住大半的屋門,里面一家五口,蜷縮在土炕上,靠一床破棉被瑟瑟發抖,老人已經發起高燒,意識模糊。
隊員立刻將病人用擔架抬到臨時設立的醫療點——一個迅速支起的大型棉帳篷里。
隨隊的醫生和護士,開始檢查、用藥。
同時,其他隊員開始幫這家人清理積雪,加固房屋結構,并留下了足夠幾天食用的糧食和一小袋煤炭。
“老鄉,我們是山西來的,奉命救災。”
王建平對那個剛剛緩過勁來的家主說道,同時遞過去一份印制好的、簡單明了的救災物資領取說明和防疫須知,“粥棚會一直開著,生病了就去那個帳篷找大夫。后面還會有蓋新房的材料運來。”
那漢子接過紙張,手有些顫抖,嘴唇囁嚅著,最終只吐出兩個字:“多謝!”
類似的場景,在吉林和黑龍江無數個遭受雪災肆虐的村莊、城鎮里同時上演。
山西的行政人員,就像他們之前的軍隊一樣,高效、沉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行力。
他們不空談,只做事。分發糧食、藥品,救治傷員,清理廢墟,指導防疫,甚至開始規劃春耕的種子和農具分配。
起初的警惕和麻木,在一天天持續不斷的熱粥、有效的藥物、修復的房屋和那些行政人員雖然疲憊卻始終認真的面容前,開始一點點融化。
在某個縣的臨時辦公點外,甚至開始有百姓自發地送來一些撿來的柴火,或是幫忙維持領取物資的秩序。
他們或許還不完全明白山西意味著什么,但他們清楚地知道,是這些臂戴“賑濟”袖章的人,在他們最絕望的時候,給了他們活下去的食物、溫暖和希望。
王建平站在剛剛清理出來的村口,看著遠處工程隊正在架設的電線桿,又回頭看了看村子里終于多了些人氣的景象,呵出一口長長的白氣。
收拾山河,先從收拾人心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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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加爾湖東南岸
冰。
無邊無際的冰。
陳海勒住馬韁,眼前,是更加遼闊的冰封湖面,像一塊巨大無比、毫無瑕疵的琉璃,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與灰白色的天空融為一體。
即使隔著防寒面罩,他也能感受到那股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意。
空氣中只剩下馬匹粗重的喘息,以及隊員們面罩結冰時細微的“咔噠”聲。
陳海抬頭。
天空中,那幾只一直引導他們的金雕,此刻行為異常。
它們不再以規律的航線盤旋,而是在湖心某片廣闊區域的上空,以一種近乎癲狂的姿態反復盤繞、俯沖、再拉起,發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凄厲而焦躁的鳴叫。
那聲音穿透凝固的空氣,敲打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頭兒,”觀測手趙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他舉著望遠鏡,手指向湖心,“雕群好像找到了,但是情況不對。”
陳海接過望遠鏡,冰冷的金屬邊緣瞬間粘掉了他眉梢的一絲皮肉,但他毫無所覺。
鏡頭里,湖心區域的景象,讓他的血液仿佛也在這一刻凍結。
那不是預想中散落、移動的車隊。
那是一片森林。
一片由無數馬車、輜重車、火炮架、以及密密麻麻、姿態各異的人形冰雕組成的,絕望的森林。
望遠鏡緩緩移動。
他看到一輛傾覆的豪華馬車,車窗里探出一只凍僵的手臂,手指還保持著敲擊玻璃的姿勢,手腕上的一抹金色在冰雪反光中刺眼。
旁邊,一個穿著破爛軍大衣的士兵,緊緊抱著一個裹在厚重皮毛里的孩子,兩人都保持著最后的依偎姿態,冰霜覆蓋了他們驚恐的表情。
更遠處,一群人或坐或臥,圍著一個早已熄滅的火堆殘骸,仿佛只是在永恒的寒夜里沉睡。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穿著華麗的裘皮或是襤褸的棉衣,沙俄的軍人握著再也無法開火的步槍,貴族婦女戴著凝結冰珠的首飾,他們連同他們的馬車、他們攜帶的箱籠、他們的牲畜,所有的一切,都被瞬間封存在這透明的冰棺之中,保留著死亡降臨前最后一刻的掙扎、絕望與凝固的喧囂。
龐大的車隊,蜿蜒數里,像一條被瞬間冰封的絕望之龍,靜靜地橫臥在貝加爾湖湛藍的冰層之下。
陽光透過冰面,在這些靜止的軀體和無數的財寶上折射出詭異而璀璨的光芒,宛如一座沉入地底的水晶宮殿,壯麗,卻令人毛骨悚然。
“我的天,”副隊長孫永康不知何時也舉起了望遠鏡,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整個先遣隊,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沉默。
只有風掠過冰原的微弱嗚咽。
陳海緩緩放下望遠鏡,他的臉頰肌肉繃緊,呼吸在面罩內凝成更厚的白霜。
他想象著那一夜,突如其來的極致低溫,讓這支攜帶了沙俄帝國最后財富和希望的流亡隊伍,伴隨著數萬冤魂,永遠地停留在了這里。
這景象帶來的沖擊,遠勝過于發現任何寶藏的震驚。
財富近在眼前,觸手可及。
“過去幾個人,確認一下。”陳海的聲音干澀。
副隊長孫永康帶著兩名隊員,踩著及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靠近湖心。
隨著距離拉近,他們的腳步越來越慢,呼吸也愈發粗重。
那不是幾箱,幾十箱。
是一片金色的冰原。
被凍得堅硬無比的金磚、金條,從破裂或傾覆的箱體中散落出來,半掩在白雪之下,鋪滿了目力所及的一大片冰面。
它們并非整齊碼放,而是以一種傾瀉的、災難性的姿態堆積、散落,有些甚至像是被人慌亂地抓取過又丟棄。
金色的光芒與純白的冰雪、深藍的冰層交織,形成一種極其詭異而奢華的死亡圖景。
孫永康蹲下身,用戴著厚重手套的手,拂開一片積雪,抓住一塊冰冷刺骨、沉甸甸的金磚。
那上面還刻著沙俄鷹徽。
他抬起頭,望向四周,視野之內,這種金色的反光點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冰霧深處。
他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回來,臉上沒有任何發現寶藏的喜悅,只有一種目睹了過于龐大的、與死亡相伴的財富所帶來的震撼與悚然。
“頭兒,”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太多了,根本數不清,一眼望不到頭,全是……全是金子!初步估算,散落和封存在可見車輛里的,恐怕,恐怕不下……”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仿佛需要巨大的勇氣才能說出那個數字:
“一千多噸!”
這個數字如同重錘,砸在每一個聽到的隊員心上。
一千多噸黃金!
它們就那樣赤裸裸地、沉默地躺在冰面上,與數萬具遺骸相伴,構成了一幅超越所有人想象極限的畫面。
陳海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神里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靜。
“發電。目標已確認,貝加爾湖心。
發現沙俄遺民車隊及主要資產。全員約五萬人,已無生命體征,完全冰封。狀態:遺骸。”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那片在冰雪中閃爍的、令人心悸的金色,補充道:
“另,于冰面發現并確認高純度黃金,目測估算總量約一千多噸,部分散落,部分仍封存于載具內。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