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他看著秦少瑯的背影,嘿嘿傻笑起來,身上好幾處傷口在流血都渾然不覺。那個被嚇尿了褲子的年輕民壯,此刻也撿起了自己的長矛,他望著城下潰敗的敵軍,又看看那個神一般的身影,一種名為“信仰”的東西,在他心中瘋狂滋生。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勝利的狂喜中時,秦少瑯卻沒有半分松懈。他的視線,越過了下方混亂的戰場,穿過了那些四散奔逃的流民和悍匪,投向了更遠處的黑暗。
那里的黑暗,仿佛比別處更加濃郁。
不對勁。
秦少瑯的心中,警鈴大作。
按照常理,數千人的匪幫,不可能只有一個頭領。熊匪一死,必然會有副手出來收拾殘局,或者帶著殘部立刻遠遁。但現在,那些精銳悍匪只是在各自奔逃,亂成一盤散沙。這不符合一個能聚集數千人隊伍的匪幫該有的組織度。
除非……那個熊一樣的悍匪,也只是一顆被推到前臺的棋子。他真正的作用,和那些流民一樣,只是用來消耗藍田鎮守軍的體力和資源的炮灰。
秦少瑯的身體因為這個推測而繃緊。
“先生,我們勝了!我們……”陳武興奮地跑到秦少瑯身邊,話說到一半,卻卡在了喉嚨里。
因為他看到,秦少瑯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反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他順著秦少瑯的視線,竭力向遠方望去。
在火光的盡頭,在潰兵的后方,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一排排黑色的影子,正從黑暗中緩緩浮現。
他們步伐整齊,隊列森嚴,手中舉著統一的制式長槍,槍尖在遠處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點點冰冷的寒芒。
那不是流寇,不是悍匪。
那是一支軍隊。
一支真正的,訓練有素的軍隊!
陳武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轉而被一股徹骨的寒意所取代。他聽到了秦少瑯那低沉的,仿佛自言自語,又仿佛是對他說的話。
“別高興得太早。”
“真正的狼,現在才露出獠牙。”
話音落下的瞬間,城墻上剛剛升騰起的歡呼與喧囂,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死寂。
比悍匪攻城時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那個剛剛撿起長矛的年輕民壯,手一軟,兵器再次“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發出的聲響在這片寂靜中格外刺耳。
“那……那是什么?”一個忠義堂的漢子聲音發顫,他身上的傷口還在淌血,可他感覺不到疼痛,只感到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官……官兵?”
“是官兵!是朝廷的軍隊來救我們了!”一個民壯先是驚恐,隨即爆發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但他的喜悅沒有感染任何人。
陳武的嘴唇在哆嗦,他當了這么多年縣尉,與府城的兵馬也打過交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支軍隊的出現,有多么不合常理。
剿匪的文書早就遞上去了,石沉大海。為什么偏偏在他們拼死血戰,即將獲勝的這個節點,一支軍隊會如此“恰巧”地出現在戰場邊緣?
他們一直在看。
他們一直在等。
等他們和匪徒拼個兩敗俱傷,等他們耗盡所有的力氣和物資。
這不是救援,這是禿鷲在等待腐肉。
“先生……”陳武的牙齒在打顫,他扭頭望向秦少瑯,那個清瘦的背影此刻是他唯一的主心骨。
城墻上的氣氛,從狂喜的頂峰,瞬間跌入絕望的谷底。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的守軍,體力早已透支,精神更是繃緊到了極限。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像一柄重錘,徹底砸碎了他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勇氣。
“完了……我們死定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絕望的情緒開始蔓延,幾個民壯甚至丟下了兵器,癱坐在地,面如死灰。
“吵什么!”
一聲冷喝,不大,卻清晰地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是秦少瑯。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一張張惶恐不安的臉。
“撿起你們的兵器。”
他的指令簡單,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把城墻上所有的火把,全部點燃,舉高。”
沒人理解這個命令的含義,但剛才那神跡般的一箭所建立的威信,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陳武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一把抓起地上那年輕民壯的長矛,塞回他手里。
“沒聽到先生的話嗎!都動起來!”
陳武的咆哮驚醒了眾人。
人們開始機械地行動起來。癱坐的站了起來,丟掉兵器的重新撿起。婦人們停止了哭泣,將備用的火把一支支地點燃,分發下去。
很快,整個北城墻上火光沖天,將周圍照得亮如白晝。
秦少瑯的內心在飛速盤算。
這支軍隊的指揮官,是個極度謹慎且狠毒的家伙。他利用匪徒當炮灰,完美地達成了消耗戰的目的。現在他出現了,就意味著他認為時機已到,藍田鎮已是囊中之物。
但他的謹慎,也正是他的弱點。
一個謹慎的人,在沒有摸清底牌之前,不會輕易下注。
自己剛才那一箭,射殺熊匪,終結戰局,固然是神跡,但也暴露了“高手”的存在。對方現在一定在猜測,城里到底隱藏著什么樣的人物。
這就是自己唯一的籌碼。
用未知的恐懼,對抗已知的實力差距。
他要演一出空城計。
“陳武。”秦少瑯的聲音依舊平穩。
“屬下在!”陳武一個激靈,大步上前。
“去,把我的藥箱取來。另外,找一件干凈的,最像樣的袍子給我。”
陳武一愣,不明白這種時候要藥箱和袍子做什么。但他沒有問,只是重重地點頭。
“是!”
他轉身飛奔而去。秦少らang需要為接下來的“表演”準備道具。他要讓對方看不透,猜不透。
就在這時,遠處的軍陣中,有了新的動靜。
一騎快馬,從那鋼鐵叢林般的軍陣中分離出來,獨自一人,不緊不慢地朝著城墻下行來。
那騎士沒有打出任何旗號,但馬上騎士的身姿挺拔,盔甲精良,顯然不是普通士卒。
他停在了弓箭射程之外,隔著護城河,抬頭望向火光通明的城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審判的時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