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壹號。
這名字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慢。黑色雕花鐵門在他們面前緩緩滑開,露出一條被法國梧桐遮蔽的私家車道。路兩旁,攝像頭的紅點在樹影間一閃而過,像某種猛獸的眼睛。
車停在別墅主樓前。一個穿著灰色馬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已經等在門口。他叫陳舟,是方振云的管家。
“黃先生,黃太太。”他微微欠身,動作標準得像用量角器測過,“兩位助理請在這里稍候?!?/p>
秦東帶來的“建筑評估師”和“助理”被客氣地攔在了門廳。
柳月嬋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米色長裙,挽著秦東的手臂。她扮演的是“黃太太”,一個對生活品質有挑剔要求的富商妻子。
“陳管家,這里的安??雌饋砗車烂??!绷聥乳_口,語調帶著幾分隨意的抱怨,“我們進來時,門口的保安把我的證件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安全是云山壹號對業主最基本的承諾?!标愔刍卮?,滴水不漏,“方先生尤其看重隱私。黃太太,這邊請,我們先從客廳看起。”
客廳大得空曠,全景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過的草坪和泳池。一切都嶄新、昂貴,且沒有人氣。
“設計不錯,就是冷清了點。”柳月嬋松開秦東,自顧自地走向落地窗,“方先生平時一個人?。俊?/p>
“先生大部分時間都在國外。”陳舟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離,像個精準的影子。
“那真是可惜了這么大的房子?!彼D過身,“我先生喜歡安靜,他工作的時候,不能有半點打擾。不知道這里的書房隔音怎么樣?”
秦東適時地開口:“我太太的意思是,書房的位置很重要?!?/p>
“當然?!标愔圩隽艘粋€“請”的手勢,“書房在二樓,朝南,是整棟別墅最安靜的房間。我帶兩位上去看看?!?/p>
走上二樓的樓梯時,秦東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想先去一下洗手間。”
“走廊盡頭左轉?!标愔蹧]有回頭。
柳月嬋的心跳漏了一拍。行動開始了。
她必須把陳舟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來。
“陳管家,”她停在二樓的走廊上,指著墻上的一幅畫,“這是名家手筆?”
“是。先生的一位朋友送的?!?/p>
“我不懂畫。”柳月嬋說,“我只關心風水。這幅畫是山水,水流的方向是朝外。在風水上,這叫散財。方先生生意做得這么大,不在意這些?”
她的問題很外行,但足夠刁鉆,帶著有錢人特有的那種無理和迷信。
陳舟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包S太太見笑了,先生從不信這些。”
“不信也該講究?!绷聥炔灰啦火?,“尤其是書房這種地方,關系到整個人的氣運。我們去看看書房的布局?!?/p>
她主動朝書房的方向走去。陳舟別無選擇,只能跟上。
與此同時,秦東已經閃身進了另一條走廊。他沒有去洗手間,而是沿著墻壁,無聲地移動到書房的另一側。這里的結構圖,他早已爛熟于心。書房有一個連接著小陽臺的側門。
他從口袋里拿出一根細長的金屬絲,探入門鎖。幾秒鐘后,一聲輕微的機簧彈動,鎖開了。
他滑入房內,門被無聲地帶上。
房間里很暗,窗簾緊閉??諝庵惺悄举|家具和皮革混合的厚重氣味。
他沒有開燈。一個微型探測器從他掌心滑出,屏幕上的網格線瞬間勾勒出房間內的電子設備布局。門、窗、地面、甚至天花板的吊燈,都連接著傳感器。
一個精密的籠子。
他的目標是墻角的保險柜,藏在一整面墻的書柜后面。
另一邊,柳月嬋站在書房門口,手剛要碰到門把,就被陳舟攔住了。
“黃太太,抱歉?!标愔鄣纳眢w擋在門前,“先生吩咐過,書房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都不能進。”
“我也是‘任何人’?”柳月嬋挑眉,“我是來看房的客戶。如果連最重要的書房都不能看,我怎么判斷這房子值不值這個價?”
“您可以看房間的結構和大小,但不能入內。”陳舟的立場很堅定,“這是規矩?!?/p>
“規矩?”柳月嬋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陳管家,你似乎沒弄清楚狀況。現在是你的老板要賣房子,而我是買家。是我在挑剔商品,不是你在審查我。”
她的氣勢很足,完全是一個被冒犯的、頤指氣使的貴婦。
她手心全是汗,但她不能退。她每在這里多糾纏一秒,秦東就多一秒的時間。
“我很抱歉,黃太太。但這是我的職責?!标愔鄣恼Z調沒有絲毫軟化。
“好,我不進去。”柳月嬋忽然讓步了,她后退一步,環顧四周,“那我們聊聊別的。這棟別墅的監控系統是哪個公司做的?我要確保我搬進來之后,我丈夫的商業機密是安全的?!?/p>
她拋出了一個無法回避的專業問題。
書房內,秦東已經找到了保險柜的觸發機制。不是密碼,不是指紋,而是書柜上三本特定書籍的重量和位置。一旦取錯,或者重量有偏差,就會觸發無聲警報。
他從懷里掏出三個大小和密度都經過精確計算的金屬塊。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取下第一本書,幾乎在同一時間,將金屬塊放上。
傳感器的紅點閃爍了一下,歸于平靜。
成功了。
他用同樣的方法替換了另外兩本書。書柜的側面,一個暗格悄無聲息地滑開,露出了后面的保險柜。
保險柜的面板上,沒有任何按鍵或鑰匙孔,只有一個微小的凹槽。
是聲紋鎖。
秦東皺了皺眉。他沒有方振云的聲紋。
“……所以,安保系統的終端是連接到物業,還是獨立的安保公司?”柳月嬋的聲音隔著門板隱約傳來,她的語速很快,問題一個接一個,不給陳舟思考的余地。
“系統是獨立的,由我們自己的團隊二十四小時監控。”陳舟的回答開始變得簡短。
“自己的團隊?方先生還養著一支安保隊?”
“是安保顧問?!?/p>
“顧問?聽起來可不怎么可靠。”柳月嬋的語氣充滿了不信任。
秦東的耳朵捕捉著外面的對話。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他放棄了破解聲紋鎖。他從工具包里拿出一個小型的電磁脈沖裝置,貼在保險柜的金屬門上。
這是最后的手段。粗暴,但有效。
他按下開關。
沒有聲音,沒有光。但房間里的所有電子設備,包括他自己的探測器,屏幕都在瞬間暗了下去。
保險柜的鎖定機制在高強度脈沖下失效了。
他拉開厚重的柜門。
里面沒有文件,沒有現金。只有一個黑色的硬盤,靜靜地躺在絲絨墊上。
他拿起硬盤,放進口袋。
就在這時,門外,陳舟的手機響了。
“抱歉,黃太太,我接個電話?!?/p>
柳月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陳舟接起電話,只聽了兩句,臉色就變了。
“什么?監控信號全斷了?二樓的?馬上派人過來檢查線路!”
他掛斷電話,銳利的視線掃向緊閉的書房門。
完了。
柳月嬋腦中一片空白。
“陳管家,怎么了?”她強迫自己開口。
“安保系統出了點小故障?!标愔鄱⒅?,“黃太太,今天的看房,恐怕要到此為止了。”
他不再理會柳月嬋,徑直走向書房,從口袋里掏出鑰匙。
就在他的鑰匙即將插入鎖孔的瞬間。
“啊——”
柳月嬋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身體一軟,朝旁邊的墻壁倒去。
“黃太太!”陳舟的動作停住了,他下意識地轉身去扶。
“我的腿……抽筋了……”柳月嬋靠在墻上,表情痛苦。
這個時機,這個意外,太過巧合。
陳舟扶著她,但他的懷疑幾乎化為實質。
“需要叫救護車嗎?”他的語調冷了下來。
“不用……老毛病了?!绷聥却鴼?,“扶我到樓下休息一下就好。”
她抓著陳舟的手臂,用了很大的力氣。
就在陳舟被她拖住的這十幾秒里,書房的側門被從里面拉開一道縫,秦東閃身而出,又悄無聲息地將門復位。
等陳舟扶著柳月嬋下到一樓客廳時,秦東正從洗手間的方向走出來。
“怎么了?”他快步上前,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關切。
“沒事,老毛病犯了?!绷聥葘λ麚u了搖頭。
秦東扶住她,對陳舟說:“看來今天不方便了。我們改天再約?!?/p>
陳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們。
在離開別墅,坐上車之后,柳月嬋才徹底松弛下來,后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
秦東沒有問她剛才發生了什么。
他只是從口袋里拿出那個黑色的硬盤。
“我們得立刻離開這里。”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