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她哭,看著她顫抖,看著她將自己的一切都攤開在他面前。
過了許久,久到柳月嬋幾乎要以為自己會被永遠地拒絕時。
秦東才終于將嘴里那根一直未點燃的香煙取下,夾在指間。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他的語調里,終于有了一絲變化,那是一種掌控一切的玩味。
“記住,是你,柳月嬋。”
他彎下腰,湊到她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一字一頓地說道。
“跪在這里,求我回去的。”
說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她。
他將那根煙隨手一彈,煙卷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入不遠處一個垃圾桶里。
然后,他徑直走向那輛火紅色的法拉利,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開車。”
兩個字,從車里傳來,平淡,卻不容抗拒。
柳氏集團頂層,總裁辦公室。
門外,最后一位高管躬身退出的身影,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倉皇。
門內,死一樣的寂靜。
柳月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城市。曾經,這個視角帶給她的是掌控一切的滿足感。現在,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
身后那個男人,像一頭闖入瓷器店的野獸,正在用他獨有的方式,巡視著他的新領地。
“從今天起,秦東先生將擔任我的‘特別安全顧問’,擁有集團安全事務的最高決策權,他的指令,等同于我的指令。”
這是她剛剛對所有核心高管宣布的任命。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她齒縫里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她沒有回頭,也無須回頭。
她能聽到沙發皮革被重物壓迫時發出的呻吟。她能想象出,那雙踩過血污的鞋,此刻正如何愜意地搭在她那張價值不菲的紫檀木茶幾上。
那是她專門從海外拍賣回來的,是她品味的象征。
現在,成了他擱腳的地方。
一股屈辱的熱流涌上喉頭,又被她強行咽了下去。
她不能反抗,甚至不能表露出任何不滿。
那個倒在血泊里,腦袋與水泥地親密接觸的男人,就是前車之鑒。
她強迫自己走到辦公桌后,拉開那張真皮座椅,坐下。
她需要工作,需要用最快的速度處理掉眼前堆積如山的文件,以此來麻痹自己,忘記身后那個男人的存在,忘記自己是如何跪在他面前,獻上一切的。
可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文件上的條款與數據,在她眼前扭曲、跳動,最后都變成黑虎幫那些人猙獰的臉。
事情,遠沒有結束。
這里是中海,不是秦東可以為所欲為的荒野。黑虎幫盤踞多年,根深蒂固,今天折了老大,這筆血債,他們不可能不算。
報復,隨時會來。
會用一種更瘋狂、更血腥的方式。
她握著鋼筆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已經失去了血色。
他到底憑什么這么有恃無恐?
他究竟是什么人?
這些問題,她不敢問。她現在唯一的選擇,就是相信他,像一個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活絡丹的配方,除了你爺爺和你,還有誰知道核心部分?”
一個平淡的問句,毫無征兆地從身后傳來,切斷了她紛亂的思緒。
柳月嬋的身體瞬間繃緊。
她的大腦有片刻的空白,完全跟不上這個跳躍。她以為他會談論黑虎幫,談論接下來的對策,卻沒想到,他問的是這個。
活絡丹,柳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天盛集團最大的秘密。
“你問這個做什么?”她脫口而出,話語里帶著一絲本能的警惕。
身后沒有回答。
只有沉默。
但那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有壓迫感。它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柳月嬋的咽喉,提醒著她現在的身份。
她沒有提問的資格。
“……只有我,還有我們集團核心研發團隊的負責人,陳博士。”她艱難地吐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力氣。
“陳博士?”秦東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確認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
“陳建國博士,”柳月嬋補充道,她試圖讓自己的話語聽起來更可信,更有說服力,“他是我爺爺一手提拔起來的,為柳家工作了二十多年,是公司的元老,絕不可能有問題。”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解釋這么多。
或許是想說服秦東,又或許,是想說服她自己。
辦公室內再度陷入寂靜。
柳月嬋甚至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而那個坐在沙發上的男人,就是唯一的審判官。他的一言一行,都足以決定她的命運。
不知過了多久,秦東才再次開口。
他的問題,比之前那個更加直接,也更加致命。
“那個陳博士,最近有什么異常?”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腦中炸響。
柳月嬋的心臟猛地一沉,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
異常?
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陳博士,那個戴著厚厚眼鏡,總是穿著一身白色研究服,見了她永遠都是恭恭敬敬、甚至有些木訥的老實人。
他會有什么異常?
可秦東為什么會這么問?他甚至沒見過陳博士!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最深處冒了出來。
她想起了最近幾次關于活絡丹改良項目的會議。
陳博士的報告,似乎……過于完美了。每一次都恰到好處地解決了一個瓶頸,但又留下另一個需要更多資金和時間去攻克的新難題。
她想起了上個季度,陳博士以女兒出國留學需要保證金為由,向公司申請了一筆五十萬的無息貸款。她當時沒有多想,直接就批了。一個為公司奉獻了半輩子的元老,這點要求并不過分。
她還想起了……前天,她無意中撞見陳博士在安全通道里接一個電話,對方似乎提到了一個離岸賬戶,而陳博士當時的表情,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緊張與貪婪。
當時她只當是自己看錯了。
現在,這些被她忽略的、看似毫無關聯的碎片,在秦東這句問話的牽引下,瞬間被串聯了起來!
“啪嗒。”
她手中的鋼筆滑落,掉在光潔的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在這片死寂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