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東脫下外套,蓋在司機的尸體上,遮住了那猙獰的傷口。他拉著柳月嬋,動作不帶一絲溫度,卻也容不得半點反抗。
“跟我走。”
“去哪?”柳月嬋的聲音還在發顫,但已經恢復了一絲條理,“我的團隊,還有行李……”
“他們比你安全?!鼻貣|沒有停下腳步,將她帶離了混亂的街道,拐進一條僻靜的后巷,“周文軒的目標是你。你的團隊只是煙霧彈?!?p>他的話像冰冷的刀子,剖開了柳月嬋最后一絲僥幸。她以為這只是一場商業競爭,直到槍聲響起,直到溫熱的血濺在她的臉上。
兩人穿過幾條街區,走進一棟毫不起眼的公寓樓。電梯默默地上升,停在了一個不高不低的樓層。秦東用鑰匙開門,房間里的陳設簡單到近乎乏味,像一個從未有人真正居住過的樣板間。
“這里是……”柳月嬋環顧四周。
“安全屋?!鼻貣|關上門,隔絕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喧囂,“暫時?!?p>柳月嬋終于松開了緊握的拳頭,身體靠在墻上,緩緩滑坐到地上。腎上腺素退去,無邊的恐懼和疲憊席卷而來。她抱著膝蓋,將臉埋進去,肩膀無法抑制地抖動。
秦東沒有安慰她,只是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旁邊的地板上。他自己則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的一角,觀察著樓下的街道。
寂靜在房間里蔓延。
不知過了多久,柳月嬋抬起頭,淚水已經干涸,只留下一片狼藉?!澳銥槭裁磿谶@里?”
這是她腦子里盤旋了最久的問題。
“有人不希望你死?!鼻貣|的回答言簡意賅。
“誰?”
秦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轉過身,從一個抽屜里拿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扔在柳月嬋面前的茶幾上。“你明天要見黑石資本的人?”
柳月嬋愣了一下,點了點頭?!笆堑?,負責這次貸款審批的副總裁,詹姆斯·李。”
“打開看看?!?p>柳月嬋遲疑地拿起文件夾。里面只有幾張紙,第一張是詹姆斯·李的照片和履歷,第二張則是一些銀行的轉賬記錄。收款方的賬戶被隱去了,但付款方的名字,她卻無比熟悉。
周氏集團的海外子公司。
“他被周文軒收買了?!绷聥鹊穆曇舾蓾?,這不是一個問句。
“是的?!鼻貣|說,“所以明天的談判,不是談判,是屠宰場。他會用最苛刻的條件,把你和你的公司生吞活剝,最后讓你一無所有地滾回國?!?p>柳月嬋捏緊了那幾張紙。她想到了自己為了這次談判準備了多久,想到了公司里那些日夜加班的員工,想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父親。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我該怎么辦?”她問。
“這不是你該問我的問題?!鼻貣|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柳總,你是公司的掌舵人。你應該問自己,你想怎么辦。”
他的話語里沒有半點同情,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柳月嬋看著他,這個突然出現,用雷霆手段救了她,又將一個血淋淋的現實拋到她面前的男人。她的大腦飛速運轉,恐懼、憤怒、不甘,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卻沉淀為一種冰冷的決絕。
她站起身,直面秦東?!拔乙玫劫J款?!?p>“用什么拿?”
“用他不敢拒絕的理由?!绷聥饶闷鹉欠菸募?,“我要讓他把吃下去的東西,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秦東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第二天,黑石資本總部大樓,頂層會議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曼哈頓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詹姆斯·李坐在長條會議桌的主位上,他是一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華裔,金絲眼鏡背后,是毫不掩飾的傲慢。
“柳總,我們很遺憾聽到昨天發生在你身上的意外?!闭材匪埂だ畹拈_場白充滿了虛偽的關切,“紐約的治安,確實令人擔憂。不過,我們還是言歸正傳。你的公司,柳氏集團,目前的財務狀況非常糟糕,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清楚?!?p>柳月嬋坐在他對面,神色平靜。“所以我們才需要黑石的幫助。”
“幫助?”詹姆斯·李笑了一聲,仿佛聽到了什么笑話,“柳總,我們是資本,不是慈善機構。根據我們的評估,柳氏集團的負債率已經超過了警戒線,你們的現金流最多還能支撐一個月。說實話,你們已經走到了懸崖邊上。”
他將一份文件推到柳月嬋面前?!斑@是我們愿意提供的方案。一億美元的貸款,年息百分之二十五,以你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權作為抵押。還款期限,一年?!?p>柳月嬋翻開文件,里面的條款比詹姆斯·李口述的更加苛刻。這根本不是貸款,這是赤裸裸的掠奪。一旦她簽下這份合同,柳氏集團就等于換了個姓。
“李先生,這個條件,我不能接受。”柳月嬋合上文件。
“哦?”詹姆斯·李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那你有什么資格跟我談條件?憑你那個還停留在臨床二期,前途未卜的‘特效藥’?柳總,別天真了。市場上每天都有無數的新藥概念,百分之九十九都死在了路上。你憑什么認為你是那百分之一?”
柳月嬋沒有被他的話激怒,她反而笑了?!熬蛻{這個藥,能治好阿爾茨海默癥?!?p>“一個無法被證實的前景,一文不值。”詹姆斯·李不屑地揮了揮手。
“那我們來談談能被證實的東西?!绷聥壬眢w微微前傾,將秦東給她的那份文件,不輕不重地放在了桌上,推到詹姆斯·李面前。
“這是什么?”詹姆斯·李皺了皺眉。
“一些關于‘誠信’的資料。”柳月嬋說,“黑石資本是一家聲譽卓著的國際投行,我想,貴司在選擇合作伙伴的時候,一定會進行非常詳盡的背景調查。比如,調查對方是否和一些信譽不佳的企業有過于密切的資金往來?!?p>詹姆斯·李的動作停住了。他拿起那份文件,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彼噲D保持鎮定,但語調已經不再平穩。
“你不明白沒關系?!绷聥鹊穆曇舨淮?,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我相信黑石的風險控制部門會明白。我也相信,如果這些東西出現在《華爾街日報》的頭版,很多人都會明白。一個和商業對手勾結,試圖惡意侵吞合作伙伴資產的副總裁……李先生,你覺得,這個故事值多少錢?”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詹姆斯·李死死地盯著柳月嬋,他那文質彬彬的偽裝被撕得粉碎,只剩下赤裸的驚恐和怨毒。他怎么也想不通,這些隱秘的交易,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威脅我?”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不?!绷聥葥u了搖頭,“我是在給你一個選擇。是跟我做一筆雙贏的生意,還是讓所有人都看到你的底牌。畢竟,周文軒能給你的,我想,黑石也能輕易地拿走。”
這句話,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詹姆斯·李的身體垮了下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知道,他完了。
“你想要什么?”他的聲音嘶啞。
“我要的,從一開始就很簡單。”柳月嬋將自己帶來的另一份文件推了過去,“兩億美元。年息百分之六,五年期。另外,我需要黑石動用你們在FDA的關系,加快‘特效藥’的審批流程。作為回報,黑石將擁有這款藥物在北美市場的獨家代理權,為期十年?!?p>詹姆斯·李看著那份文件,手抖得厲害。這已經不是談判,而是城下之盟。
柳月嬋站起身?!袄钕壬业臅r間不多。給你十分鐘。十分鐘后,如果你不簽字,那么這些資料會同步發送給黑石的董事會,以及我所有能聯系到的媒體?!?p>她說完,轉身走向落地窗,背對著他,留給他一個決絕的背影。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柳月嬋能聽到自己心臟劇烈的跳動聲。她在賭,賭詹姆斯·李不敢魚死網破,賭黑石為了自己的聲譽會選擇妥協。
終于,身后傳來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柳月嬋緩緩轉身,詹姆斯·李已經簽好了字,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
她走過去,拿起合同,仔細檢查了一遍。
“合作愉快,李先生?!?p>她說完,沒有再看他一眼,徑直走出了會議室。
走出黑石大樓,刺眼的陽光讓她瞇起了眼睛。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到她身邊,車窗降下,是秦東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柳月嬋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拿到了。”她把合同遞給他,聲音里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
秦東接過,看都沒看就扔到了一邊。“這只是第一步?!?p>“我知道。”柳月嬋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周文軒不會善罷甘休?!?p>“他會的?!鼻貣|發動了車子,“他會用盡一切辦法,在你把藥做出來之前,讓你消失?!?p>柳月嬋沉默了片刻,然后問:“我們現在去哪?”
秦東目視前方,平靜地吐出三個字。
“去買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