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揚起一片塵土。車里只有三個人,駕駛位上是一個沉默的男人,皮膚黝黑,輪廓分明,手臂上盤著一條刺青的蜈蚣。他是花姐派來的人,一個“隱閣”的向導,名叫阿蠻。
秦東坐在副駕,閉目養神。他的傷口已經結痂,但臉色依舊有幾分蒼白。
柳月嬋坐在后排,手里緊緊攥著一個急救包。這三天,她沒有回柳家,也沒有再處理任何公司事務。她跟著秦東,學習如何辨認草藥,如何處理傷口,如何讓自己在最短的時間里冷靜下來。
“還有多久?”柳月嬋問。
“快了。”阿蠻吐出兩個字,再無下文。他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口音,像是喉嚨里卡著石子。
車子又行駛了半個小時,最終停在了一片竹林外。
“下車,剩下的路要自己走?!卑⑿U熄了火,率先跳下車。
秦東和柳月嬋跟著下車。眼前是一座掩映在綠色中的苗寨,青石板鋪就的小路,木質的吊腳樓錯落有致,炊煙裊裊,看起來寧靜而祥和。
“這里就是五毒門的地盤?”柳月嬋有些難以置信。
“五毒門沒有地盤?!卑⑿U從后備箱取下一個背包,甩在肩上,“他們只住在死地。這里,是死地的入口?!?p>他從懷里掏出三個小小的布包,遞給他們:“戴上。里面的草藥能避開一些小麻煩。”
秦東接過布包,放在鼻尖嗅了嗅,是幾味中性的驅蟲草藥,算不上高明,但聊勝于無。
他把布包遞給柳月嬋:“戴好。”
三人沿著青石板路走進寨子。寨子里很安靜,幾乎看不到人,只有家家戶戶的門口,都擺放著幾盆盛開的蘭花。那蘭花開得極艷,是一種近乎血的紅色,在綠色的環境中顯得格外突兀。
“好香。”柳月嬋忍不住說。
秦東的腳步停下了。
“怎么了?”柳月嬋問。
“這不是花香?!鼻貣|的身體緊繃,“是瘴?!?p>阿蠻的臉色也變了,他從背包里抽出一把短刀,警惕地環顧四周:“不可能。這個季節,不該有瘴氣?!?p>“是人為的?!鼻貣|指向那些血紅色的蘭花,“瘴氣無色無味,但他們混入了花粉。花香是誘餌,也是掩護。吸入得越多,中毒越深。”
柳月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剛才那一路,她吸入了多少?
“一種慢性神經毒素,會讓人在不知不覺中四肢無力,意識模糊,最后在幻覺中死去?!鼻貣|從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三粒黑色的藥丸,“服下?!?p>阿蠻沒有猶豫,接過藥丸直接吞了下去。他混跡江湖,懂得什么時候該相信誰。
柳月嬋服下藥丸,一股辛辣苦澀的味道瞬間在口腔里炸開,直沖天靈蓋,讓她混沌的腦袋清醒了幾分。
“這只是暫時的?!鼻貣|說,“我們必須盡快穿過這里?!?p>“跟著我?!卑⑿U壓低了身體,沿著墻根快速移動,“我知道一條小路?!?p>寨子里的寂靜,此刻變成了最致命的威脅。每一陣風,都可能裹挾著死亡的氣息。
突然,一陣嗡嗡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柳月嬋循聲望去,看到無數黑點從那些吊腳樓的縫隙和蘭花的花蕊中飛出。是蟲子,一種腹部帶著紅點的黑色甲蟲。
“糟了!”阿蠻的咒罵脫口而出,“是紅腹蠱蟲!它們被花粉吸引,本身也帶毒。被咬一口,神仙難救!”
蟲群匯聚成一片烏云,朝著三人撲來。
“跑!”阿蠻大吼一聲,率先沖了出去。
秦東拉住柳月嬋,沒有跟著阿蠻跑?!安荒芘?。你的體力跟不上,跑不出去?!?p>“那怎么辦?”柳月嬋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但沒有慌亂。這三天的訓練,讓她習慣了在絕境中思考。
“它們怕火?!鼻貣|言簡意賅。他從背包里拿出一個噴霧罐和一個打火機。
“這是什么?”
“高度酒精混合了雄黃和幾種藥材。專門克制陰寒類的蠱蟲?!鼻貣|將噴霧對準前方,按下噴頭,同時打著了火機。
“呼——”
一道火墻瞬間在他們面前燃起。撲上來的蠱蟲撞在火墻上,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響,伴隨著一陣陣焦臭。
蟲群受驚,盤旋著,卻不敢再靠近。
“走!”秦東一手維持著火墻,一手推著柳月嬋,沿著與阿蠻相反的方向移動。
阿蠻已經跑出幾十米,回頭看到這一幕,又驚又怒:“你們瘋了!那邊是死路!”
“不想死,就跟過來!”秦東喝道。
阿蠻咬了咬牙,看著盤旋的蟲群,最終還是調轉方向,朝秦東這邊跑來。
“你到底想干什么?”阿蠻匯合后,壓著火氣問。
“這個寨子,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蠱陣?!鼻貣|一邊移動,一邊快速解釋,“花是陣眼,瘴是陣基,蠱蟲是陣法流轉的媒介。你選的路,是順著陣法跑,那是找死。”
“你怎么知道?”
“《藥王方》里有記載。這種陣法叫‘花養蠱’,歹毒至極?!?p>柳月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她的頭腦因為剛才的藥丸和此刻的緊張,異常清晰。
“不對。”她忽然開口。
秦東和阿蠻同時看向她。
“那些蟲子,”柳月嬋指著不遠處的一棟吊腳樓,“它們繞開了那棟房子。還有那邊,那幾棟,它們都繞開了?!?p>秦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蟲群雖然密集,但在經過某幾棟特定的吊腳樓時,會主動避開一個范圍。
“為什么?”柳月嬋問。
秦東的腦中閃過一道光。他明白了。
“不是房子,是房子上的東西。”他示意柳月嬋看那些被蟲群避開的吊腳樓的屋檐。
在屋檐下,都掛著一個不起眼的標記。那標記是用某種獸骨雕刻的,形狀像一只蝎子。
“這是五毒門的內部標記?!卑⑿U失聲叫道,“標記代表安全。這條路……這條路通往陰風洞!”
一個完美的閉環。利用外圍的蠱陣作為屏障,篩選掉所有外來者。而內部的人,則可以通過特定的標記,安全地在陣中穿行。
“走標記的路?!鼻貣|做出決斷。
“我不能去!”阿蠻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恐懼,“陰風洞是五毒門的老巢,有去無回。我的任務只是帶你們到苗寨,現在已經完成了。錢貨兩訖,我……”
“你現在走,一樣是死。”秦東打斷他,“你以為沒有標記,你能活著走出這個蠱陣?”
阿蠻的身體僵住了。
“帶我們到陰風洞門口。”秦東的語氣不帶任何感情,“我給你三倍的價錢。并且,我保證你能活著離開?!?p>阿蠻的喉結上下滾動。他看著秦東手里的火焰,又看了看天空中盤旋不去的蟲群。
“……好。”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三人不再遲疑,由阿蠻在前方帶路,辨認著那些不起眼的標記,秦東則用火墻斷后,柳月嬋居中,警惕著任何可能的異動。
這條由標記連接起來的“安全路徑”蜿蜒曲折,仿佛一條毒蛇,在整個寨子里穿行。
越是深入,周圍的血蘭花就開得越發妖艷,空氣中的甜香也愈發濃郁。柳月嬋感覺自己的體力在快速流失,即使有藥丸頂著,那種發自骨髓的無力感也越來越強。
她不再是柳家的總裁。她是棋手。
秦東的話在她腦中回響。
棋手不能倒在棋盤上。
她咬著自己的舌尖,用刺痛維持著清醒。
終于,在穿過最后一排吊腳樓后,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他們站在一片空地上,空地盡頭是一面巨大的崖壁。崖壁之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在目,仿佛山體張開的巨口,正不斷吞吐著陰冷的風。風聲凄厲,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
陰風洞。
“到了?!卑⑿U的聲音干澀,他指著洞口,“那就是你們要找的地方。我的任務,完成了?!?p>秦東收起了噴火罐。奇怪的是,蟲群并沒有跟過來,它們似乎對這片空地有著天然的畏懼。
“你可以走了。”秦東從背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丟給阿蠻,“密碼是六個八。里面有你應得的?!?p>阿蠻接過卡,一秒鐘都沒有停留,轉身就循著來路狂奔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吊腳樓的陰影里。
空地上,只剩下秦東和柳月嬋。
“他會告密嗎?”柳月嬋問,她的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
“不會。”秦東回答,“他這種人,只信錢和命。拿了錢,保住命,他不會多說一個字?!?p>他扶住柳月嬋:“還能走嗎?”
“可以。”柳月嬋撐著他的手臂,站直了身體。她看著那個深不見底的洞口,那里沒有星光,只有比夜色更濃重的黑暗。
她知道,走進這個洞,才是真正的開始。
秦東沒有再多言,扶著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吞噬一切的陰風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