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破舊的豐田車駛入小鎮,卷起一陣塵土。車窗外的景象單調乏味,低矮的民房和褪色的廣告牌在濕熱中萎靡。秦東握著方向盤,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碼頭的失利像一根刺,扎在喉嚨里。晚了五分鐘,就差五分鐘。林昆的船消失在海平面上,帶走了那個叫“安平號”的線人,也帶走了秦東速戰速決的唯一機會。
“前面路口左轉,第三家,‘海風旅館’。”柳月嬋的聲音從副駕傳來,她剛掛斷一個電話,臉上沒有絲毫的沮喪,仿佛那次失敗的追捕只是一次不成功的商業談判。
秦東沒有回應,依言轉動方向盤。他討厭這種感覺,她永遠在前面鋪路,而他只能沿著她鋪好的路走。無論他情愿與否。
旅館老板是個瘦削的中年男人,一雙小眼睛在他們兩人身上來回打量,帶著一種小地方特有的審視和好奇。“兩位,旅游啊?情侶?”
“我妹妹。”秦東丟下三個字,把身份證和一沓現金拍在前臺上。
老板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笑。“哦哦,兄妹好,兄妹好。二樓最里間的海景房,安靜。”
柳月嬋自始至終沒有看那個老板一眼,她拖著行李箱,徑直走向樓梯,高跟鞋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篤篤的聲響,與這個破舊的旅館格格不入。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搖搖欲墜的衣柜,唯一能和“海景”沾上邊的,是一扇能看到遠處灰色海面的小窗。柳月嬋打開窗,海腥味立刻涌了進來。
“我聯系了這里的地頭蛇,叫蛇頭炳。做走私和偷渡生意,南澳島的消息,沒有他不知道的。”她從包里拿出一個新的手機,動作熟練地換上本地電話卡,“晚上七點,海味軒,他會給我們林昆的消息。”
“條件?”秦東問。
“五十萬,買一個地址。”柳月嬋說得輕描淡寫,“這是市場價。”
秦東沒有再問。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經過的漁民和游客。他們偽裝成游客,可他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閑適。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被迫收斂起所有的爪牙,陪著獵人玩一場看似文明的游戲。
“你不喜歡這里?”柳月嬋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
“我只關心林昆在哪里。”
“很快就知道了。”她說,“在那之前,我們得像一對真正的游客。放松點,你的表情會把警察招來。”
秦東沒有轉身。“我不會演戲。”
“你不是在演戲,”柳月嬋走到他身邊,與他并肩望著窗外,“你只是在做你自己——一個對所有人都充滿戒備的獨行者。這很符合一個帶著妹妹出來散心,又怕她被小混混騷擾的兄長形象。”
她的分析精準而刻薄。秦東感覺自己的皮膚像是被她的語言一層層剝開,露出最原始的內里。他索性閉上了嘴。
晚上七點,海味軒。
餐廳里人聲鼎沸,空氣中彌漫著蒜蓉、海鮮和啤酒混合的味道。蛇頭炳比照片上更胖,脖子上的金鏈子在燈光下閃著油膩的光。他身邊坐著兩個精瘦的馬仔,正用挑剔的眼光打量著柳月嬋。
“柳小姐,真人比電話里聽起來更靚。”蛇頭炳一開口,便是滿嘴的江湖氣,“這么漂亮的女人,來我們南澳島這種窮地方,真是屈才了。”
柳月嬋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優雅得仿佛置身于高級西餐廳。“炳哥,客套話就免了。我要的東西呢?”
蛇頭炳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煙酒熏黃的牙。“柳小姐真是爽快人。不過,你要找的那個人,叫林昆,對吧?他可不是一般人。我的人打聽到,他昨天半夜到的,帶了七八個兄弟,個個都不好惹。”
他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繼續說:“五十萬,買一個地址,是之前的價。現在嘛……”他拖長了音調,“風險太高,我手下的兄弟們,要安家費的。”
秦東始終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用一張濕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面前的杯子。他甚至沒有看蛇頭炳一眼,但整個包廂的溫度,似乎都因為他的沉默而下降了幾分。
柳月嬋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炳哥的意思是,要加錢?”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勁。”蛇頭炳把酒杯重重放下,“一百萬。我不僅告訴你他在哪,還保證你們找到他的時候,他身邊的人不會超過三個。怎么樣?這服務,值這個價吧?”
“你在威脅我?”柳月…嬋問。
“柳小姐,話不能這么說。這是交易。”蛇頭炳身體前傾,臉上的肥肉堆在一起,“你們是外地人,在南澳,沒有我蛇頭炳點頭,你們寸步難行。林昆不好惹,我蛇頭炳,也不是吃素的。”
柳月嬋忽然笑了。她從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推到桌子中央。“這里面是一百萬。密碼是六個八。我現在就要地址。”
蛇頭炳的眼睛亮了,他拿起卡,遞給身后的馬仔。“去,查查。”
馬仔很快回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蛇頭炳的笑容變得真誠了許多。“柳小姐果然有誠意。西郊,廢棄的第三漁業加工廠。他們租了整個廠區,進出都只有一條路。我的人會處理掉外圍的崗哨,剩下的,就看你們的本事了。”
“合作愉快。”柳月嬋站起身。
“等等。”蛇頭炳叫住她,他的視線終于落在了秦東身上,“這位兄弟,一直不說話,看著很面生啊。不知道是哪條道上的?”
秦東停止了擦杯子的動作,他抬起頭,第一次正視蛇頭炳。
那一瞬間,蛇頭炳感覺自己像是被什么東西盯住了。那不是人的反應,更像是一頭猛獸在判斷獵物的弱點。他下意識地向后縮了縮。
“我哥,膽子小,怕生。”柳月嬋替他回答,語氣里帶著一絲調侃。
蛇頭炳干笑了兩聲,沒敢再問。
離開餐廳,海風吹散了身上的油煙味。
“你信他?”秦東問。
“不信。”柳月嬋回答得很快,“但他貪錢,這是真的。一百萬,足夠買他一次真心。至于他會不會耍花樣,那是你的工作。”
秦東沒再說話,他獨自走向了黑暗。他要去那個漁業加工廠,親眼確認。這是他的習慣,不相信任何人提供的情報,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午夜,海邊的沙灘。
秦東從黑暗中走回來,身上帶著露水的濕氣。柳月嬋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她脫了高跟鞋,赤腳踩在冰涼的沙子上。
“他的人在。”秦東的聲音很低,“廠區外圍有暗哨,一共四個,已經被處理了。廠房里有燈光,能看到人影晃動。蛇頭炳沒有說謊。”
“林昆呢?”
“不確定。距離太遠。”
海浪一遍遍地沖刷著沙灘,發出單調而永恒的聲響。兩人之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東港碼頭,我們晚了五分鐘。”柳月嬋忽然開口,她沒有看秦東,而是望著遠處漆黑一片的海面。
“你的線人沒拖住十分鐘。”秦東的回答像一塊石頭。
“他死了。”柳月嬋的語氣很平靜,“林昆把他綁上秤砣,沉海了。尸體今天早上才被漁民發現。”
秦東的呼吸頓了一下。又一條人命。一筆新的債。
“有時候,”柳月嬋低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要被海風吹散,“我覺得你離我很遠。”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沒有激起任何波瀾,只是無聲地沉了下去。秦東沒有回答。他看著那片吞噬了線人,也即將吞噬更多人的黑暗海面。
他能感覺到她話語里的試探,像伸過來的一根柔軟的觸須,試圖觸碰他內心的壁壘。但他不能讓她碰。那壁壘之后,是他唯一不被掌控的自留地。
他轉過頭,不再看那片虛無的海,而是望向小鎮的方向,那里有幾點昏黃的燈火。
“蛇頭炳有問題。”秦東開口,聲音將那脆弱的氛圍徹底打破,“他處理暗哨的手法太干凈了,不像是一群走私犯能做出來的。更像是專業的清場。”
柳月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他的信息。
“你是說,這是個陷阱?”
“可能。”秦東說,“他拿了錢,也可能拿了林昆的錢。讓我們去,不過是想看一場狗咬狗。”
他沒有回答她之前那個問題,而是用一個更嚴峻的現實,將兩人重新拉回到冰冷的合作軌道上。
柳月嬋輕輕地嘆了口氣,似乎是自嘲。“看來,我的投資風險,比預估的要高。”
她彎腰,撿起沙地上的高跟鞋,重新變回那個精于算計的商人。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闖進去?”
“等。”秦東看著遠處的加工廠,那里像一張張開的巨獸的嘴,“等天亮。或者,等他們自己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