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站了。
沒有站臺的喧囂,也看不見擁擠的人潮。他們從一條專用的維修通道離開,像兩粒被風吹落的塵埃,悄無聲息地匯入這座城市的陰影里。
京城的風很硬,刮在臉上,帶著一股陳舊的鐵銹味。
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到他們面前,司機是個陌生面孔,沉默得像一塊鑄鐵。柳月嬋拉開車門,先坐了進去。秦東跟著上車,車門關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這里是京城。”柳月嬋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靜,“從現在開始,忘了你是誰。”
秦東沒有回應。他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高樓的輪廓在夜色里,像一排排冰冷的墓碑。這里就是那頭巨獸的巢穴。
“我們去哪?”他問。
“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柳月D嬋說,“柳家在京城,還剩下最后一點東西。一個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地方。”
車子在迷宮般的街道里穿行,最終駛入了一條狹窄的胡同。墻壁斑駁,光線被兩側的屋檐吞噬。車在一棟不起眼的二層小樓前停下。
“到了。”司機說。這是他上車后說的第一句話。
柳月嬋下了車。秦東跟在她身后,打量著這個所謂的“安全屋”。它太普通了,普通到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這或許就是最好的偽裝。
門開了,一股塵封許久的氣味撲面而來。里面的陳設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沒有多余的東西。
“接下來做什么?”秦東問。他環顧四周,這里給他的感覺不是安全,是囚禁。
“等。”柳月嬋把外套脫下,扔在椅子上。“食物和水會有人定時送來。你待在這里,養好你的傷。在我說可以之前,不準離開這棟樓,不準聯系任何人。”
她的話音剛落,秦東就笑了。那不是愉悅的笑,更像是一種冰冷的嘲弄。
“等?”他重復這個字,“等他們找到我們,然后像處理趙叔一樣,把我們處理掉?”
“你現在沖出去,結果不會有任何不同。”柳月嬋的語氣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不可動搖的邏輯。“你連敵人的影子都沒摸到。”
“所以我才要去找。”秦東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你給的情報很有用。蘇晚,我會找到她。”
“不是現在。”柳月嬋強調,“你必須恢復。你的身體,你的狀態,都需要時間。”
“我最缺的就是時間。”秦東說,“趙叔的賬本,那個‘先生’,還有躲在后面的所有人,他們不會停下來等我準備好。”
“這是命令。”柳月嬋的言辭變得強硬。
“你沒有資格命令我。”秦東抬起頭,迎上她的注視,“我們的合作,在你把槍和手機給我的時候,就換了一種方式。你說你在投資,現在,你的投資要開始工作了。”
他拿出那部柳月嬋給他的新手機。
“你想干什么?”柳月嬋上前一步,她的身體緊繃起來。
“做我該做的事。”秦東的手指在屏幕上劃動,完全無視她的警告。
“放下!”柳月嬋伸手去搶那部手機。
秦東身體一側,避開了她的手。他的動作不算快,但精準得像機器。傷口的劇痛讓他額頭滲出冷汗,但他沒有停下。
“秦東,你這是在自殺!”柳月嬋喝道,“你對京城一無所知!這里的水比東海深一百倍!你以為憑著一股蠻力就能橫沖直撞?”
“我不是一個人。”秦東終于停下動作,他抬頭看著柳月嬋,“我也不是只有蠻力。”
他按下一個號碼。
電話沒有接通,而是轉入了一段奇怪的音頻。沒有等待音,只有一陣細微到幾乎無法聽清的電流噪音。
柳月嬋的動作僵住了。她認得這個接入方式。
“‘隱閣’?”她幾乎是脫口而出,“你怎么會有‘隱閣’的渠道?”
“隱閣”,一個存在于黑暗世界傳說中的情報組織。傳聞它無所不知,只要出得起價錢,就能買到任何秘密。但它的入口,比找到一個不存在的人更難。柳家最鼎盛的時期,也僅僅是和它的外圍成員有過幾次不愉快的接觸。
秦東,一個來自東海市的打手,怎么可能擁有“隱閣”的核心渠道?
“這也是趙叔留下的東西。”秦東淡淡地說,“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倒下了,就讓我用這個。這是他最后的布置。”
柳月嬋緩緩靠在墻上,她感覺自己對秦東的判斷,從一開始就錯了。她以為他是一頭受傷的獨狼,憑著血勇和本能行事。現在看來,他更像一柄早已藏入鞘中的利刃,趙天雄為他準備好了一切,只等一個出鞘的時機。
“你要買什么情報?”她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命令,而是詢問。
“我不買。”秦東說。
電流聲停止了。一個經過處理的、分不清男女的電子合成音響起。
“憑證。”
秦東報出了一串由數字和字母組成的序列。
“權限確認。‘孤狼’。任務?”
孤狼。這是趙天雄為他準備的代號。秦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捏了一下。
“我要一份賬本的下落。”秦東對著手機說,“趙天雄經手的那份。另外,我要知道,現在京城里,誰在找這份賬本。”
“任務接受。信息處理中。”
電子音消失了,通話自動掛斷。
秦東把手機放在桌上。
整個房間陷入死寂。柳月嬋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她原本以為自己是掌控局勢的施予者,現在,她發現自己可能只是一個旁觀者。
“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她問。
“不多。”秦東說,“這是最后一件。”
他的坦誠,反而讓柳月嬋更加不安。
“‘隱閣’的規矩,是等價交換。”柳月嬋說,“你用什么來換這么重要的情報?”
“趙叔的命。”秦東回答。
這個回答,讓柳月嬋無法反駁。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黑暗將她的輪廓吞沒。她意識到,自己和秦東的爭論,從一開始就沒有意義。他有他自己的路,一條她完全無法干預、也無法預測的路。
秦東閉上眼,不再說話。他在等。等“隱閣”的回應,也等身體里那股翻騰的痛楚平息。京城的戰爭,已經打響了第一槍。不是用子彈,而是用情報。
不知過了多久,桌上的手機屏幕亮起。
沒有鈴聲,只有一條信息。
秦東睜開眼,拿過手機。
信息很短。
“賬本已轉移。追蹤者三方。其一,‘先生’。其二,‘監察部’。其三,未知。”
下面還有一行字。
“蘇晚蹤跡:黑石拍賣行,今夜,地下三層。憑證:一枚紅寶石袖扣。”
秦東站起身。
“你要去?”柳月嬋問。
“我必須去。”
“這是陷阱。”柳月嬋說得斬釘截鐵,“‘隱閣’從不提供如此精確和及時的信息,除非代價極大,或者信息本身就是誘餌。”
“那我也得去。”秦東開始穿上外套,“這是唯一的線索。”
“你沒有憑證。”柳月嬋指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那枚紅寶石袖扣。”
秦東沒有回答。他走到門口,手已經放在了門把上。
“秦東!”柳月嬋站起來,“你一個人去,就是送死。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了,我們兩個都得死。”秦東轉過身,“你在這里,才是我們唯一的退路。”
他看著她,繼續說:“柳家的人脈,是用來撤退的,不是用來沖鋒的。如果我回不來,你立刻離開京城。”
柳月嬋沒有說話。她看著這個男人,他身上的疲憊和傷痛似乎被一種無形的火焰燒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燃燒的決絕。
“咔噠。”
是儲物格打開的聲音。
柳月嬋從墻邊一個隱蔽的柜子里,拿出一個小盒子,扔給了秦東。
秦東伸手接住。打開。
里面躺著的,正是一枚紅寶石袖扣。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你怎么會有這個?”秦東問。
“我說了,我在投資。”柳月嬋說,“我賭你不會那么輕易死掉。自然要給你多一點籌碼。”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是柳家當年參加黑石拍賣會的入場憑證之一。我不知道它和蘇晚有什么關系。但如果你要去,就帶上它。”
秦東收起袖扣,沒有再說謝謝。
他拉開了門。
“活著回來。”柳月嬋在他身后說。
秦東沒有回頭,他走進了外面的黑暗里。門在他身后緩緩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