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不傷根基、反倒有益于自身修行”的結(jié)果，雖然出人意料，但無疑是一劑強(qiáng)心針，讓他對這封印之法的最后一絲抗拒也消弭了大半。
至少，這不是一條絕路。
當(dāng)下，他便做出了決定，目光轉(zhuǎn)向一直沉默站在自己另一側(cè)的王望，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行，王望！你也去！”
王望渾身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脊背瞬間繃得筆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三兩息過后，那口氣才緩緩、沉重地吐了出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向任何人，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了出來，腳步略顯沉重，但并無猶豫。他走到王楊英剛剛站立的位置，接替了需要被復(fù)位的命運的矯正。
他確實不甘心。
憑什么？
他一直都在努力克制，從未服靈，他以為自己能走出一條不同的路。
可那又能怎…他反抗不了，也沒有理由反抗。
為了家族？是的，為了家族。這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理由。
王楊英可以為了家族去試，他王望，又有什么理由退縮？他的不甘心，在家族的存續(xù)與未來面前，顯得如此渺小而自私。
他現(xiàn)在唯一慶幸的是，他從未放下畫筆。
他閉上了眼睛，如同王楊英剛才那樣，放松了身體，等待著……
事情很是順利，畢竟麻煩的都在后頭。
“陸遙，我是不是被人忽略了？”
一道中氣十足、帶著明顯憋悶與不爽的聲音，從符陸的身后傳來，突兀地打斷了符陸繼續(xù)觀察、學(xué)習(xí)那封印符文的專注目光。
符陸扭頭一看。
只見剛剛還一臉凝重、手按槍柄、渾身緊繃、擔(dān)心雙方真的打得不可開交的周衛(wèi)戎，此時臉上的表情……竟是恨不得剛剛真的打起來！
他嘴角向下撇著，眉頭擰成個“川”字，那雙總是銳利如鷹的眼睛里，此刻寫滿了一種——我堂堂華東鐵特處處長，竟然就擱這兒干站著的郁悶。
“老大，”站在他身側(cè)的陸遙聞言，帶著一種十分實誠地、甚至帶著點無奈地勸慰道，“誰讓你連炁都控制不了一點……真動起手來，我的工作就只有護(hù)著你。”
陸遙的目光不著痕跡的掃過了周衛(wèi)戎手里頭的槍看著周衛(wèi)戎那更加郁悶的臉色，又補(bǔ)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只有近處幾人能聽見：“不過，咱們不就是來站臺的嘛？現(xiàn)在這情況，沒打起來，還談上了，不是挺好？至少，不用寫那么多傷亡報告和事后檢討了。”
“不止…”周衛(wèi)戎從鼻孔里哼了一聲，他的目光牢牢鎖定了那幾位剛從畫中出來、此刻正被王家宿老們圍著、臉上寫滿不情不愿、甚至開始有些激烈反抗、拒絕接受封印的拘靈遣將修行者。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這略顯嘈雜的塔內(nèi)清晰地傳開：“咱們還要抓幾個人，有人犯了錯。”
“在我看來，”周衛(wèi)戎的聲音不高，卻如同一塊堅冰投入將沸未沸的油鍋，瞬間讓塔內(nèi)本就微妙的氣氛再度繃緊！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剃刀般刮過那幾名神色惶恐、掙扎不休的王家子弟，最終落在其中兩人身上——包括那個被白硯卿引動內(nèi)魔、此刻雖被制住但依舊眼神狂亂的王爍。
他的手指，穩(wěn)穩(wěn)地、毫不猶豫地點向這兩人，“連這個封印也不用做了，不如直接廢了，讓我?guī)Щ厝ァ！?/p>
隨即，他的目光轉(zhuǎn)向臉色驟然變得極其難看的王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壓迫感：“王藹，以你的本事，應(yīng)該可以知道他們都做了些什么吧？不用我一一列舉了吧？”
王藹猛地一怔，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隨即反應(yīng)過來，眼中閃過一絲恍然與苦澀，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原來如此……所以你們才肯愿意為東北站臺！我原先還以為是他們請動了高家作保，或是走通了什么別的關(guān)系……”
“是啊，王藹。”周衛(wèi)戎的聲音卻像是直扎人心一般，冷硬、直白，打破了王藹試圖重新?lián)炱鸬哪樏妫骸拔矣浀媚愀赣H曾經(jīng)說過——別找麻煩事，家族才能長久的存活下去。”
他稍稍停頓，目光如炬，盯著王藹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一字一頓：“從你求你爹去幫呂慈開始，你們父子！好像一直都在自尋麻煩。慣子如殺子的道理，我算是見識到了。”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藹心口！他的身體明顯地晃了一下，臉色由青轉(zhuǎn)白，又由白轉(zhuǎn)紅，反復(fù)不斷。
他的拳頭在袖中猛地捏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卻遠(yuǎn)不及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思緒。
他怎么敢！這個普通人怎么敢！
慣子如殺子——這是在說他對王浚、對這些子弟的縱容嗎？還是在暗指他父親當(dāng)年對他的溺愛與包庇？
可是，世家長存于各個時代，最主要的便是不要被當(dāng)權(quán)者盯上。
許久，王藹才緩緩地、沉重地低下了頭，聲音嘶啞，“我……受教了。”
他抬起頭，目光艱難地迎上周衛(wèi)戎那雙毫無波動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兩名臉上已露出絕望之色的子弟，最終，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每一個字都仿佛有千斤重：“這次事情結(jié)束以后……我會親自將他們……送到鐵特處。”
“我并不是在責(zé)怪你。”周衛(wèi)戎的聲音忽然放緩了些，那種咄咄逼人的冷硬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帶感慨的平靜。
他微微搖了搖頭，手很自然地拍了拍一直跟在身旁的陸遙的肩膀，但臉卻是朝著王藹，提出了一個似乎與當(dāng)下緊張局面不甚相關(guān)、卻又值得深思的問題：“王、陸兩家是至交，同屬于江南富地，可這關(guān)系……是什么時候開始變差了的呢？”
王藹聞言，也是認(rèn)真的開始思考了起來，王陸兩家……是啊，曾經(jīng)的江南雙璧，同氣連枝，互為援手，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從什么時候開始，漸行漸遠(yuǎn)，乃至于今日……
不過，我跟刺猬玩得好怎么了？他只不過是因為失去了大哥，才變得有些偏激罷了，但這不更證明他重義氣嘛！若是自己出事了，呂慈肯定會為了自己出手，而不是像陸瑾那般，拋棄了鄭子布。
周衛(wèi)戎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只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話癮上了頭，不免多說了幾句，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塔內(nèi)清晰可聞：“時代變咯。”
“咱們這些人，總說自己是活在‘?dāng)?shù)千年未見之變局’里。可仔細(xì)想想，這變局，或許從來就沒真正結(jié)束過。這個世界，依舊按照咱們未曾想象過的道路，不停地發(fā)展，不停地……前行。”
他的話語里帶著一種見證了潮流變遷的深沉感慨。
在眾人沒有看見的角落，白硯卿所化的白狐與蹲坐在地的白小靈，幾乎是同時，微不可察地豎起了耳朵。
他們修行了漫長歲月，對于人類世家之間的恩怨情仇、勢力更迭，本不會有太大興趣。
但周衛(wèi)戎此刻話語中流露出的那種對時代大勢的洞察與無奈，以及隱約點出的某種規(guī)律，卻讓他們不由自主地認(rèn)真聆聽起來。
兩位更是在慶幸，剛剛出去的并不是他倆，要不然怎么能聽到這些有意思的言論吶！
人類，果然很復(fù)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