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是南方的一座濱海小城,常年濕熱,空氣里都彌漫著一股魚干和柴油混合的味道。秦東靠在一根滿是銹跡的系纜樁上,手里拿著一部老舊的手機,屏幕上是一張模糊的側臉照片。
照片的主人,叫林昆。
林家覆滅后,大部分人都被楚天南處理得干干凈凈,唯獨這個周文軒的心腹,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了。他是策劃趙天雄案的關鍵人物之一,也是秦東名單上必須劃掉的一個名字。
花了半個月,秦東才從蛛絲馬跡里,把他定位到了這座小城。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歸屬地顯示為海城。
秦東接通,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幾秒,然后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女聲響了起來。
“南濱市的風,應該很潮濕吧。”
秦東的身體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遠處的海面,仿佛在聽一段無關緊要的天氣預報。
“有事?”他的回答只有兩個字。
“林昆,前‘林氏集團’風控部副總監,周文軒的頭號馬仔。三十七歲,擅長反偵察,心狠手辣。三天前,他通過一個走私渠道,化名李四,潛入了南濱市?!绷聥鹊穆曇敉ㄟ^電波傳來,平穩,清晰,像是在宣讀一份檔案。
秦東依舊沉默。他知道,她打這個電話,絕不是為了炫耀她的情報能力。
“他參與了趙天雄的案子。”柳月嬋繼續說,“我知道你想殺他,為你的趙叔報仇。我也想他死,他是林家為數不多的余孽?!?p>“所以?”秦東終于開口。
“我要過去。”柳月嬋的語氣變了,不再是陳述,而是通知,“和你一起?!?p>秦東幾乎是下意識地拒絕:“不行?!?p>“為什么?”
“太危險。”秦東說,“這不是在海城,不是在你的辦公室里喝紅酒。這里隨時會死人?!?p>“我比你更懂什么是危險,秦東。”柳月嬋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嘲諷,“在你還在當保安的時候,我就已經在和楚天南那種人周旋了。我不需要你的保護。”
“我不是在保護你?!鼻貣|糾正道,“你在這里,是個累贅?!?p>電話那頭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累贅?”柳月嬋重復著這個詞,然后她笑了,一種沒有任何溫度的反應,“你找到了他的藏身點,對嗎?應該是城西那片舊漁民區,一個叫‘海螺巷’的地方。那里龍蛇混雜,沒有本地人帶路,你連走進去都難?!?p>秦東沒有否認。他花了整整一天,才確定了那個位置。
“你覺得你找到了他,這個游戲就結束了?”柳月嬋的語速加快了,“你以為林昆是個傻子,會待在原地等你上門?他是個專業的逃犯。你找到的,只是他昨天待過的地方?!?p>秦東的眉頭微微皺起。
“就在你鎖定海螺巷的時候,他已經金蟬脫殼了?!绷聥鹊穆曇粝褚话丫珳实氖中g刀,剖開秦東的計劃,“一個小時前,他出現在了城東的貨運碼頭。現在,他正準備上‘安平號’漁船,下一站是公海。那艘船,還有四十分鐘就會離港?!?p>整個碼頭的嘈雜,似乎在這一瞬間都消失了。
秦東的腦子里飛速計算著距離和時間。從他現在的位置到城東貨運碼頭,就算不堵車,也至少需要五十分鐘。
他趕不上了。
“你所有的情報,都至少比我晚了二十四小時?!绷聥纫蛔忠痪涞卣f,“沒有我的情報網,你找到的只會是林昆留下的一具又一具空殼。你是在追他的影子,而我,能看見他本人?!?p>這才是她真正的底牌。
秦東離開了柳氏,就像一把離開了精密瞄準鏡的狙擊槍。他有殺傷力,卻失去了精準定位目標的能力。
“你想怎么樣?”秦東問。
“合作?!绷聥韧鲁鰞蓚€字,“這不是命令,也不是請求,是一筆交易。我提供實時情報和后續的資源支持,你負責動手。我們目標一致,不是嗎?”
“我不需要?!鼻貣|的回答依然干脆。
他承認她的情報很有用,但這不代表他要重新回到那種被掌控的軌道上。
“是嗎?”柳月嬋似乎料到了他的回答,“那我們換個方式。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你一個人去追。我保證,在你趕到碼頭之前,那艘船已經消失在海平面上。你將永遠失去他的蹤跡?!?p>“第二,”她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種不計后果的瘋狂,“我自己去。”
秦東的呼吸停滯了。
“我會動用我所有的力量,在南濱市把他攔下來。也許我的人殺不了他,也許他會反過來殺了我。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動靜會鬧得很大。整個南濱市的地下勢力都會被驚動,官方也會介入。到那個時候,他就算想跑,也插翅難飛?!?p>她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可怕:“當然,我可能會死。但用我一條命,換林昆的命,這筆買賣,我覺得劃算。你覺得呢?”
這不是威脅,這是陽謀。
她算準了秦東的性格。他可以對她冷漠,可以和她切割,但他無法坐視她因為這件事去送死。那會變成一筆新的、他無法償還的債。
“你這是在逼我?!鼻貣|的聲音很低。
“我是在給你一個最理智的選擇。”柳月嬋糾正他,“你以為我愿意來這種鬼地方?我只是不想我的投資打水漂。殺了林昆,既是了結你的心愿,也是在為我清除未來的障礙。我們的利益,從始至終都是一致的。”
秦東沒有說話,他看著遠處即將落下的夕陽,海面被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紅。
他討厭這種感覺。
這種被人看透,被人拿捏的感覺。他剛剛才從一張網里掙脫出來,現在,另一張看不見的網,又悄無聲息地籠罩了過來。
可是,他沒有選擇。
趙叔的仇,必須報。林昆,必須死。
如果代價是再一次和柳月嬋捆綁在一起,那么他接受這個代價。
“地址?!痹S久之后,秦東終于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電話那頭的柳月嬋,似乎也沒有勝利的喜悅,她的語氣恢復了商人般的冷靜和高效。
“東港三號碼頭,藍色起重機下面。那艘船叫‘安平號’,船老大是我的線人。他會拖延十分鐘?!?p>“我已經在路上了?!绷聥妊a充了一句,“十五分鐘后,我們在碼頭入口匯合?!?p>說完,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秦東放下手機,將那張林昆的側臉照片刪除。
他不再需要它了。
他轉身,攔下了一輛路過的摩托車,丟給司機幾張鈔票。
“東港三號碼頭,用最快的速度。”
摩托車發出一聲轟鳴,載著他沖進了小城黃昏的車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