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礦丁……要考科舉嗎?”
“哦,原來如此……那兒郎們不識字,該如何作答?”
“銀場管飯嗎?”
“敢問縣尊,農忙時節,他們可以回家幾天嗎?”
“縣尊,小的也有問題,礦丁要交人丁稅嗎?”
“縣尊縣尊……”
平天山銀場的所有章程,都是陳子履草擬的。
其中大部分條文,經過深思熟慮,或者反復商議,才最終敲定。
大到產量如何考核,中到獎金如何計算,小到燈油如何節省,皆列有明文,開誠布公。
銀場的一切規矩,都刻在他的腦子里。
所以,應對連番發問,陳子履連想都不用想,便可對答如流。
和普通礦工相比,俘虜只需額外增加四條:
其一,每月提扣5錢工錢,直至還清三萬兩欠款;
其二,俘虜全部打散,分散到各個礦隊,不可扎堆;
其三,從最苦最累的活干起,干滿半年,才可晉升加薪;
銀場不會因為反叛之罪過,對俘虜工特別苛刻,吃穿住行一如常例,不會少算半分獎金。
陳子履道:“本縣每月都會派一位秀才來督考。秀才朗讀考題,學徒四中選一即可,不需要識字。本縣設此考核,只為督促大家上進些,盡早學會探、采、篩、煉。識字事半功倍,不識字也考得過。”
胡振龍等人聽得如墮夢中,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在銀場當苦力,每天竟能吃上兩頓干飯。
每天一條魚,三天一個蛋!!
學徒的工錢和獎金,每月竟有將近一兩,或者超過一兩。扣完欠債,還能剩下五錢。
在這里,還有老師傅傳授采銀絕學,不收拜師禮金。
學好了,學徒升礦丁,礦丁升礦頭,工錢成倍成倍往上翻。
這哪里是懲罰俘虜,縣尊這是在做善事,拯救貧苦山民呀。
最妙的是,寨主非但不用出三萬兩贖金,往后還可以在工錢里抽成。
自家俘虜工錢越高,抽成越多,每年幾百兩入息。
寨主們只需勸說族人好好干活,不要搗亂即可。比土巡檢設卡勒索船只,還輕松一些。
打下銀場,收獲也不過如此了吧。
至于俘虜們,也沒什么可抱怨的。
戰敗被俘,得保一命,還能天天吃上干飯,每月剩點零花錢,還求什么?
總而言之,這一仗雖敗猶勝,雖降猶賺,太劃算了。
至于山寨缺少勞力的擔憂,被他們通通拋諸腦后。
勞力嘛,擠擠總是有的。
胡振龍問清規矩之后,當場大拍胸脯。
他麾下的兩百余名俘虜,都愿意留下來。哪個敢不愿意,他就收拾哪個。
為了表示誠意,他愿意留下來,日夜督促族人盡心干活。
其余幾個寨主亦齊聲應和,愿以縣尊馬首是瞻。
陳子履非常滿意,讓他們按本族習俗,灑酒為誓。然后,放他們去俘虜營,勸說族人。
找來韋金彪等幾個礦頭,以及甘宗毅等人,商量俘虜的安排。
侯二茍吃了敗仗,肯定要退回老巢舔傷口,一奪回北山巡檢司,就讓俘虜上工。
韋金彪聽得頭皮發麻。
銀場在三個多月內,從一片荒地,擴張到六百多人,太快了。現下,他已經有點管不過來了。
全靠幾個同門師兄弟,一人帶一個礦隊,才勉強支撐。
一下塞進一千三百多個俘虜,而且是瑤民俘虜,個個窮兇極惡,哪里吃得消。
別說一千多個,就是一百多個,也吃不消呀。
“怕什么。有好日子過,哪個瑤民愿意反叛。你少克扣一點伙食,下次匪徒再來,他們還幫你干仗呢。”
陳子履說起抽成的事。
七個寨主會極力安撫人心,警告那些刺頭不要犯事。那些俘虜的家人,在寨主治下過活,不敢不聽從。
所以,只要讓他們吃飽飯,不把他們往死里折騰,他們不會犯傻的。
此外,陳子履將義勇營分為兩班,輪替駐扎礦場。
作為護礦隊的中堅,專門收拾不服管的刺頭,隨時鎮壓叛亂。
俘虜都被打散了,手里又沒有武器,折騰不出浪花。
總而言之,恩威并施,即可拿住這些人。
韋金彪聽得頭都大了,可一想到,明年就要上繳五萬兩銀課,新人遲早得募。猶猶豫豫間,便勉強答應下來。
甘宗毅對普通瑤民很輕視,覺得鎮壓他們并不難,無可無不可。
修路大使鄭琛卻面露難色。
因為他跟三百民夫說好了,修完山路,就以這次的戰功,換他們進礦場干活。
還向民夫們保證,教他們考核保過的法門,成為正式礦丁,每月拿二兩銀子。
鄭琛道:“民夫們連打兩仗,功勞不小,是不是先考慮他們?要不然大家難免會說,打勝仗的,不如打敗仗的……”
陳子履哈哈大笑,連稱大家想來干活,是天大的好事。
證明銀場欣欣向榮,前程廣闊,能留住人。
吩咐鄭琛,將民夫們的名字,記錄在冊。到時,一并收入銀場便是。
又拍著韋金彪的肩膀,語重心長道:“把這兩千人管好了,工錢翻倍。嗯,本縣再給你安排個官職……副巡檢怎么樣,過過官癮。”
韋金彪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口中高呼:“謝縣尊提點,謝縣尊大恩,金彪就是累死,也干好這個差事。”
-----------------
陳子履猜得沒錯,侯二茍收攏了潰兵,不敢逗留太久,很快退回大藤峽。
俘虜們絕了念想,不敢再有異念,均灑酒為誓,答應留下來當苦力。
又過了七八天,陳子履擊敗侯二茍,陣斬幾千人,俘虜上萬人的威名,漸漸傳遍整個大藤峽。
隔壁南寧府、郁林州、柳州府、梧州府的苗瑤土司們,不免心有戚戚然。攻城略地,不敢從貴縣經過。
據說,若有嬰兒啼哭不止,少民叫一聲“履來了”,小孩頓時就不敢哭了。
謠言越傳越浮夸,一天一個樣,陳子履聽了,尷尬得連連搖頭。
只可惜貴縣太平無事,隔壁府縣卻接連遭難,作亂土司越來越張狂,有個號稱“盤王”的,竟一度窺視柳州。
這日,陳子履寫好詳細捷報,正準備發到潯州府衙,給將士請功。
忽有一使者,帶著公文來到縣衙。
陳子履一看公文封皮,竟是巡撫衙門所發,知道出大事了。
再看內頁,竟是省里出兵平叛,抽調兵丁、糧餉的軍令。
各府、縣、衛所,務必聽從調遣,膽敢怠慢者,以違抗軍令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