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拿起炭筆,在大灣、白沙、蒙圩等市鎮(zhèn)的位置,分別畫了幾個圈。
然后在地圖上,寫下各市鎮(zhèn)到府城的距離,近的三十余里,遠的接近九十里。
如果說三十里的蒙圩,還能稱為主力的側(cè)翼,那么九十里的大灣,則是主力無法兼顧的所在。
這樣部署,優(yōu)勢兵力無疑攤成了大餅,實乃兵家之大忌。
陳子履向眾人問道:“侯二茍正在猛攻潯州,這幾伙人,為何跑這么遠?”
林杰搶先回應(yīng):“瑤匪下山多為劫掠,想來侯石骨、藍天仇等幾個匪首覺得,可以先搶幾個鎮(zhèn)子。”
甘宗毅、甘勇等人連連點頭,認為林杰說的不錯。
大藤峽實在太窮了,附近的力山、紫荊山、雙髻山等瑤山,也是窮山惡水之地。
對于少民來說,隨便一個漢民市鎮(zhèn),都是值得一搶的好地方。金銀、鐵器、布匹、女人,什么都可以搬上山。
瑤寨之間互不統(tǒng)屬,某個土司忍不住分兵劫掠,沒什么好奇怪的。
陳子履卻不那么看,他敲著桌子,指向還沒淪陷的幾個村寨。
“這些地方更近,他們怎么不攻呢?還有,他們明知攻破府城能發(fā)大財,誰肯不喝頭啖湯?”
眾人啞口無言,陳子履直接揭開謎底:“因為大灣和白沙都有米市,歇家收來的大米,都囤在鎮(zhèn)子里。侯二茍派他們來,是為了搶糧。”
為了佐證自己的猜測,陳子履在紙上寫寫畫畫,算出侯二茍的窘迫所在。
行軍打仗是體力活,每人每天至少吃四斤大米,才能混個半飽。即兩萬瑤匪,每天要吃掉六百石左右。
每個月的消耗,達到了驚人的一萬八千石。
最近一年,廣西又是洪水又是民亂,糧價一直居高不下。
各地歇家收到的糧食,會被廣東米商馬上運走,很少在本地售賣。
而山區(qū)本就不適宜耕種,糧產(chǎn)一向很低,哪怕少數(shù)瑤寨有余糧,也會趁高價賣掉,而不是留下來等發(fā)霉。
侯二茍想囤積大量糧食,是非常非常困難的。這支叛軍的糧草儲備,可能只有幾千石,僅能支撐幾天。
所以,必須分兵進攻周邊市鎮(zhèn),以搜集更多糧草,維持大軍不潰散。
陳子履嘆道:“銀場兩千人的吃喝,就夠本縣頭疼的。侯二茍竟拉來兩萬人,難為他了。”
眾將對著地圖看了半天,又細想一想,還真是那么回事。
按理來說,瑤匪應(yīng)該先把最近的漢民村寨敲掉,再向外圍擴散。
如今分兵攻打遠端的大灣、白沙,除了搶米市存糧,沒別的解釋了。
甘宗毅若有所思:“既然如此,咱們便不能進城,坐視賊匪到處搶糧。”
甘勇則道:“那明日,咱們先替大灣解圍?大灣的米倉里,得有幾千石谷子呢。”
“不,大灣離府城太遠了,勝了府臺也看不到。”
陳子履害怕莊日宣獻城投降,只好選擇更為提氣的戰(zhàn)術(shù):“咱們明天先打白沙,再打蒙圩,殺到府城三十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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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九,官兵船隊繼續(xù)啟程,往府城方向行駛。
路過大灣堡的時候,士兵們看到前后堡門,均被堵了個嚴嚴實實。
近千瑤民在外面忙碌,或者砍伐樹木,打造攻城器械。或倒騰土大炮,時不時轟兩下。
大灣堡民壯看到船隊,連忙射出求援響箭,乞求官兵快來解圍。
陳子履讓船隊盡量靠近右岸,招呼士兵敲響軍鼓,搖晃紅旗,為大灣堡壯聲勢。
孫二弟站在船頭,高舉雙臂帶節(jié)奏:
“貴縣知縣陳,出兵平叛!”
“兵部主事陳,出兵平叛!”
“直搗賊巢,剿滅侯二茍!”
孫二弟喊一句,士兵們就跟一句,四百多人齊聲吶喊,聲浪一浪接一浪,涌向右岸。
瑤匪聞之色變,紛紛站在江邊大堤上,或彎弓向戰(zhàn)船射箭,或破口大罵。
陳子履也不理他們,吩咐船工拉起滿帆,繼續(xù)向下游挺進。
不一會兒,后隊便傳來消息,圍攻大灣堡的瑤匪已經(jīng)撤圍,正在拼命往回趕。
大家對陳子履佩服不已,光亮出一個名號,就嚇得瑤匪退兵。
午后,官兵船隊行駛到白沙江面。
只見碼頭上擺了七八個拒馬,數(shù)百瑤兵聚集在拒馬后面,個個手持弓箭刀盾,嚴陣以待。
看樣子,打算在官兵靠岸時,來個半渡擊之。
陳子履看到侯石骨的旗號,知道這是一支弱旅,讓大家伙不要怕,直接進攻。
甘宗毅、甘勇等人領(lǐng)命而去,不多時,便帶著五艘大船,撲向白沙碼頭。
義勇營的數(shù)十名披甲兵,頂著盾牌接近碼頭,率先跳到岸上,結(jié)成一道抵御箭矢的防線。
接著,便是火銃隊陸續(xù)走出船艙,躲在刀盾兵的后面,點燃火繩。
侯石骨心里暗暗發(fā)苦。
因為他猛然發(fā)現(xiàn),官兵手里的火銃,比之前多了幾倍。而且每一桿火銃,均比原來大了一圈,威力想來不會小。
等火銃兵準備好,幾十桿大火銃齊射,如何抵擋得住。
于是他舉起瑤刀,指向立足未穩(wěn)的官兵:“大家伙一起上,把賊官兵趕下江喂魚。殺呀!”
瑤匪們眼見上一艘戰(zhàn)船剛剛駕離,下一艘戰(zhàn)船還沒靠岸,知道這是出擊的好機會。
心想著,這邊人多勢眾,就是硬擠,也能把賊官兵擠下水去。
于是齊齊舉起武器,肩并著肩,向背靠江水的百余名官兵,發(fā)起了猛烈沖鋒。
陳子履早看穿對面的伎倆,哪會沒有準備,眼見對面陣型密集,立即發(fā)下命令。
“傳令下去,上震天雷。直接從船上往下扔。”
“是,東家。”
孫二弟走上船頭,向正在靠攏碼頭的幾艘戰(zhàn)船,扯著嗓門大喊:“上震天雷!”
投擲隊正準備下一波登岸,震天雷都系在了腰上。聽到命令,立即點燃火繩,往對面人多的地方扔。
船上顛簸,既不好射箭,火銃也不好開火。不過扔震天雷,倒不受影響。
只見一個個大竹筒從船上飛出,越過義勇營的頭頂,落在瑤匪最密集之處。
“轟!”
“轟轟!”
還沒等瑤匪們反應(yīng)過來,七八個震天雷,便在人群中炸開。一瞬間,不知道多少人被炸斷了腿,到處都是鬼哭狼嚎的聲音。
眼見更多震天雷飛來,侯石骨肝膽俱裂,大聲疾呼:“鬼東西厲害,撤退,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