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能在燕京占穩腳跟的西洋人,大約都是耶穌會的修士。
陳子履對他們稱不上喜歡,也談不上特別厭惡。
不喜歡,是因為他不信任何宗教,包括中國傳統的佛、道二教在內,通通不喜歡。
他認為,僧侶修建大量廟宇,每天打坐念經,對幾部經書反復膜拜,太無用了。
說白了,不就是幾本哲學書籍,一些哲學流派。
其中有益的思想,幾十人,最多幾百人研究發揚,就足夠了。
非要加上一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大肆傳教,搞這儀式那儀式。然后被一代又一代的騙子利用,造就了多少藏污納垢之地。
簡直是浪費國家財富,拖累人類進步。
不太厭惡,是因為耶穌會非常靈活,面對“堅如磐石”的大明,找到了一條入鄉隨俗,學術傳教的“邪”路。
為了順利傳教,耶穌會以自然知識為誘餌,引誘大明的士大夫入會。
他們容忍教徒拜祖先、拜孔孟、拜皇帝,只要有人愿意受洗,他們什么都可以接受。
他們捏造謊言,用“民俗”來敷衍教廷,毫無宗教原則。
他們是傳統教會里的異端,卑鄙的撒謊者,為了擴張版圖不擇手段。
可對于被傳教者而言,他們又比“一手持圣經,一手握御劍”的野蠻教派,文明太多了。
靠著這套偽裝,他們終于迎得皇帝和士大夫的好感,在江南和廣東遍地開花,滲透到皇宮、內閣、欽天監和六部。
他們來到大明,到底是利大于弊,還是弊大于利,一時難以分辨。
陳子履對他們無所求,當然不想過多牽扯,不愿參加什么沙龍。
然而徐光啟不是無聊的人,繞著彎子找自己,必然有事相商,說不定還是軍國大事。
猶豫半晌,終于決定推遲行程,赴約一探究竟。
馬車往大街上急行,不一會兒,便來到宣武門附近,燕京南堂所在。
南堂全稱無玷始胎圣母堂,是燕京唯一的一座天主教堂。
陳子履掀開簾子看去,只見那是一座中國樣式的大宅,在一大片民宅中,毫不起眼。
唯有上面立著的一個十字架,能看出這是一處宗教場所。
從后巷偏門進入后,看到零星點綴的十字架、圣母像等裝飾,才總算感受到一些宗教氣氛。
孫二弟第一次進西洋寺廟,心中難免忐忑不安。
要知道,民間的白蓮教、會道門,均十分神秘,動不動就殺人放火,甚至舉兵造反。
由此推之,西洋教堂豈非更加邪門?
眼見引見修士彬彬有禮,圣母像慈眉善目,才總算放下心來。
找了個機會避開陳于階,壓著聲音道:“東家,這耶穌教會,也沒甚了不起的?!?/p>
陳子履笑著回道:“不就是一座西洋寺廟,能有什么了不起。耶穌會在大明,得夾著尾巴做人,不敢作奸犯科,放心吧?!?/p>
“那倒也是?!?/p>
孫二弟喃喃自語了幾句,看到神像不再有惶恐,高高挺起胸膛,大步走過。
在修士的指引下,兩人穿過幾個回廊,進入一個長廳。
廳內一張大桌子上,鋪著一張巨大的畫繪,正是陳子履曾畫過的全球季風圖。
十余老少正圍著探討,看到嘉賓到來,紛紛轉過身迎接。
陳于階為陳子履一一引見,有湯若望、龍華民、羅雅谷等西洋修士,也有好幾個大明士子。
最后一個老者,則是大明禮部尚書,內閣輔臣徐光啟。
陳子履拜道:“卑職見過徐閣老?!?/p>
徐光啟笑道:“所謂沙龍,乃大家志趣相投,聚會一堂,促膝而談,講究一個無拘無束。官場上那一套,在這里就免了?!?/p>
“閣……老宗師所言甚是,學生受教了?!?/p>
陳子履執學生禮,是只論學問深淺,不論官場尊卑的意思。
徐光啟顯然很滿意這個稱呼,笑吟吟地招呼大家落座。
開這次沙龍,本就為了參詳全球季風圖,正主既然來了,話題自然轉到上面。
湯若望來到大明十余年,中國話已說得很好,而且很懂得中國禮儀。
寒暄了好幾句,才開口問道:“聽聞陳居士的季風學說,傳承自耶穌會修士。敢問陳居士,是哪一位修士?”
陳子履早有準備,厚著臉皮道:“吾幼時,曾見過貴會修士畢方濟,得知大地乃一個大圓球。
后來,問過好幾個佛郎機海商,得知全球各洋各海,均有信風之說。因而潛心研究,猜想刮風下雨的起因……”
他胡吹亂侃了一番,既把季風學說,與耶穌會扯上了關系。
又點出這是自己的潛心研究,偶然頓悟,畢方濟只是啟發萌芽,沒有直接傳授。
總而言之,把全球季風圖的謊,圓清楚了。
接著,又把季風學說偽裝成猜想,重新講了一遍。
其中涉及的天文、地理、大氣、洋流等知識,不超出耶穌會所知范疇。然而所延伸的猜想,卻十分新穎,足以開創一個新流派。
幾個大明士子聽得如癡如醉,直呼季風猜想既有天馬行空,又十分合理。
讓人聽了,有種茅塞頓開之感。
湯若望等西洋修士本以為,這是耶穌會學者的最新成果,正想借此機會,狠狠地露一次臉。
沒料到,竟是陳子履自己想出來的。
略顯尷尬之余,又不得不暗暗佩服:這一輪,這個年輕的大明官員,把整個耶穌會都比下去了。
徐光啟亦聽得連連點頭,嘆道:“中國每年春夏刮東南風,秋冬刮西北風,原來是這個緣故。老朽垂暮之年,還能聽到如此學說,真是暢快呀!子履,你憑此學說,可稱大師矣?!?/p>
陳子履連忙自謙:“老宗師過獎了,全球季風之說,只是一個猜想,未可稱完備。還需要更多同道,一起驗證真偽,去蕪存菁……”
一場沙龍,足足開了一個半時辰,直到日漸黃昏,才宣告散場。
徐光啟邀陳子履到內室,換上了略帶嚴肅的表情。
“子履冶學如此嚴謹,可見胸有真才實學,并非狂妄諂媚之人。你老實告訴老夫,對于山東局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