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臺吉詭計多端,后金軍猛將如云,擺開車馬到野外硬拼,眾將一點把握都沒有。
既然不敢出擊,便只剩下堅守城池一途。
對方一定要圍困,那也是沒有辦法。
于是整整一個早上,錦州都沒有任何應對。
眼睜睜看著數路兵馬南下,黃臺吉將中軍大營,移動到五里之外。
城內軍民原本還算淡定。
畢竟錦州城是新修的,城防極其完備堅固,可不是大凌河那種破爛能比的。
即便韃子有紅夷大炮,也不會隨隨便便陷落。
然而,當他們看到城外開始挖掘壕溝,一下子就慌了。
大家都聽說了,大凌河守到最后,就是一座人間鬼窟,守軍都吃上人肉了。
人相食,人相食呀!
死并不可怕,被別人吃掉就……太難接受了。
陳子履深知軍心最為重要,當天下午,便邀請眾將到糧庫一觀。
他直接將糧冊塞到大家手里,然后指著滿倉的糧草,宣稱丘巡撫早有預備。
敞開了吃,還能吃三個月;省著點吃,最少能撐半年。
建奴還能撐半年嗎?不可能。
黃臺吉妄想圍死錦州,門都沒有。
眾將頓時安心不少。
之前,祖大壽曾反復彈劾邱禾嘉貪污公款。盡管后來兩人握手言和,卻在大家心里留下了疑慮。
現在看來,存糧沒有想象中多,也沒有少到可憐的地步。
再堅持半年,差不多是可以的。
于是全城士氣大振,大家都盛贊撫帥是個敞亮人,敢于開誠布公有。
多少家底,不藏著掖著。
紛紛嘲笑黃臺吉其蠢如豬,竟敢和大明比消耗,真是愚不可及。
陳子履對此非常滿意,讓大家該吃吃,該喝喝。
城頭加強戒備,不讓對面偷城就好。城外無論發生什么事,一概不管。
然而,僅僅過了一夜,又發生重大轉折。
第四天早上,陳子履一覺起來,便收到稟報。
城內忽然謠言四起,幾個月前,韃子曾通過海運,從朝鮮調來了大批糧草。
海船卸糧的地方,就在廣寧右屯衛,屯了二三十萬石。
大家都非常驚慌。
因為右屯衛距離錦州,只有幾十里,一天就能往返,轉運消耗約很少。
三十萬石存在那里,就是實實在在的軍糧,足以支撐韃子大軍吃上幾個月
等到來年開春,海冰融化,海船又能運來了。
陳子履先是大吃一驚,然后啞然失笑。
這謠言,編得也太假了。
黃龍可不是吃素的,他在陸地上打不過后金軍,在海里卻不怕朝鮮水師。
耿仲明走私兩船貂皮人參,他都能抓到,還抓不到運糧的大型船隊?
總而言之,朝鮮沒能力將三十萬石糧食,運到右屯衛。
哪怕運到了,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不走漏半點風聲。
于是,陳子履信心滿滿地走上城樓,向眾將拆穿這條謊言。
沒想到,眾將嘴里說撫帥英明,眼神卻還有閃爍。
陳子履追問了半天,吳襄才道:“末將也不信,韃子有三十萬石糧草。不過……兩三萬石,或許是有的。”
祖大弼也道:“東江那些兔崽子,給韃子走私東西,不是一天兩天了。說不定,就是他們幫忙運的。”
左良玉則指出,黃臺吉這兩天的部署,不會無的放矢。
總不能只剩下幾天存糧,就敢派偏師南下,總得有一點憑恃吧。
陳子履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辯駁。
謠言太假了,沒有哪個大將,會完全當真。
然而,卻讓大家想起了一件事——黃臺吉除了自己種之外,還可以從朝鮮調糧。
或許,朝鮮沒法把糧食送到右屯衛,但可以用小推車,運去鐵山交給韃子。
鬼知道朝鮮有多么卑躬屈膝,事先給韃子送了多少。
之前對韃子缺糧的判斷,需要重新評估才行。
陳子履想了半天,終于猛然醒悟,這是黃臺吉的心理戰術。
不求敵人相信,只求敵人產生懷疑。
又因為太假,辯駁起不了作用,每個人都說“對對對”,“不可能”,實則一定會多想。
只要明軍沒法出城打探,就不能徹底消除影響。
將士們想來想去,難免士氣低落,產生畏懼,繼而想到投降。
“真是厲害呀!”
陳子履決定盡管其變,不再提這個事。
午后,吳三桂來到巡撫衙門稟報,抓到兩個細作。
陳子履審了半天,審不出有用的東西,就命人拖出去砍了,不拿來做文章。
吳三桂卻意猶未盡,在衙門磨磨蹭蹭,直到快入夜,也不肯走。
陳子履看出他肯定有事,也不點湯送客,就不咸不淡地聊著。
吳三桂畢竟年輕,忍了幾個回合,終于開口請教,廣西震天雷的做法。
“撫帥帶來的震天雷,可真厲害呀。可惜全都炸了,也沒個東西仿制。他們都說,這是撫帥您……”
“沒錯,是我教工匠做的。”
陳子履深知,這種震天雷的結構簡單,仿制起來并不難。
有心人只要找到一顆,就可以做出幾百顆,幾千顆。
難的是,朝廷愿意花錢,將軍不貪污克扣,工匠不偷工減料,士兵不拿去倒賣。
總而言之,這種新武器就是錢的事,其余都不是秘密。
況且關寧軍也是明軍,還指著他們打韃子呢,沒理由藏著掖著。
于是拿起筆墨,寫下了震天雷的制作要點。
還畫了一張構造圖,細心講解了一番,讓對方少走一些彎路。
又命成友德,把剩下的兩顆拿出來,讓吳三桂帶回去研究。
吳三桂見識過威力,恨不得馬上做幾個來試試,是以聽得特別用心。
每每發問,都問到了點子上。
陳子履贊道:“吳小將軍非但作戰英勇,且敏而好學,日后必有一番大作為。”
吳三桂不禁喜形于色:“撫帥過獎了。撫帥如此慷慨,末將沒齒難忘。”
“好說……”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陳子履出去一看,原來是左良玉,慌慌張張地跑來。
“左將軍……”
左良玉本想開口,看到吳三桂在場,又改為低聲咬耳朵:“撫帥,末將剛剛偵知,剛才一隊人馬入城。領頭的,好像是祖大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