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門炮打得再準,也沒有三百門炮厲害。
三十對三百,又另當別論了。
確認叛軍主攻東城后,陳子履讓守軍把二十余門炮,一股腦全推了過來。
全城攏共二十九門炮,全都是孫元化主持鑄造的新炮,都還能打。
其中八門為城防重炮,炮身重約1500斤,炮彈重約10斤,16到18倍徑,威力極強。
其余二十門為500-800斤的中型炮,威力小一些,不過以高打低,射程還算夠用。
叛軍的炮彈大半轟在城墻上,小半轟在雉堞(齒形矮墻)上,殺傷主要靠碎石飛濺。
守軍這邊卻炮炮入肉,就連在地上滾的炮彈,都能帶到一片人。
八個廣西炮手操著二十九門炮,來回輪番轟炸,很快把對面轟得潰不成軍。
叛軍炮營后撤的時候,留下了十幾門大炮殘骸,以及三百多攤肉泥。
守軍在雉堞的保護下,則只損失了一門炮,二十幾個傷亡而已。
全城將士歡聲雷動,堅守的決心愈發堅定。
要知道,萊州可是府城,城墻內層是兩丈多厚的夯土,外層還包著青磚,不是一般的堅固。
哪怕敞開讓對面猛轟,日夜不停,也得轟上十天八天才會倒塌。
叛軍打不贏炮戰,就沒法安心破壞城墻,每天轟一兩個時辰,不知道要打到猴年馬月。
蟻附攻城,大家更不怕的。
城內擁有數千精兵,還有數不清的鄉勇、民壯,是更能耗的那一方。
就連黃臺吉看到這樣的城池,也得搖頭繞道,更別提區區孔有德了。
于是,余大成對招安的執念,愈發顯得無比愚蠢。
丟失登州城的孫元化,亦連帶受累,成了全城的笑柄。
叛軍也看出大炮對轟很不劃算,一連幾天沒有出動。
孫元化自認罪孽深重,回京之日,就是梟首之時。于是完全放棄了奪權,一門心思撲在著書立說上。
期待在臨死之前,把《西法神機補遺》寫完,以免只剩下罵名流傳后世。
他參考陳子履提到的東西,嘗試為一門炮編訂炮表。
然而試了三天,發現根本算不下去。
用幾何學測距,計算仰角和射程,這是佛郎機人就會的法門。
然而加上風阻、高差等一連串考量之后,計算難度成倍增加。
僅憑胸中所學,孫元化覺得自己就算累死了,也算不完一門炮。
他覺得陳子履一定還有絕招。
要不然,不可能在十幾天內,編訂二十九份專用炮表。
于是一天夜里,他帶著紙筆上門求教,希望得到一些指點。
既然對方不恥下問,陳子履也不好意思拒絕。
不過,當他聽完所有疑問,也陷入了沉思。
孫元化是數學大家,在彈道學方面頗有造詣,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糊弄的。
想要解釋清楚,自己為什么打得特別準,最少要提到兩件事。
其一,蘋果為什么會掉到地上;
其二,風到底是什么。
然后,再用一種全新的方法來輔助計算,才能得到大體靠譜的結果。
風的流動就算了——陳子履自己都沒弄懂,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說。
“咳咳!這個……”
孫元化道:“陳兵備莫非有難言之隱?”
“確實有難言之隱。嗯,這是機密。你知道,韃子那邊重金求募炮手哩。”
孫元化早有準備,連忙道:“陳兵備放心,我可在獄中完成此書,你可以派人監視。書成之后,也拜托陳兵備轉交恩師,絕不會流落在外,更不會落到韃子手里。”
“這樣啊,容我想想。”
陳子履開動腦筋,推演之后的變化。
大明各地都在鑄炮,大至三千斤,小至一百多斤,火炮的種類繁多。
而且這個時代還不能鉆孔造炮,只能以泥范或鐵范鑄炮。
同一個師傅,鑄造同一種炮,管長、口徑都無法一致。不同種類的炮,就更加天差地別了。
他不可能天南地北到處跑,為每一門炮編訂一份炮表。
此外,大明要想打贏后金,除了大炮要多,還得培養合格的炮手。
數量要多,起碼成千上萬,十個八個可不行。
以一人之力,怎能干完那么多活呢。
孫元化當巡撫不行,當個算術教官,應該可以勝任吧。
想到這里,陳子履對未來的安排,有了新的想法。
“咳咳,我可以教你。從哪里開始呢,嗯,就從這個果子開始吧……”
說著,便松開了手。
果子掉在地上,滾到了幾丈之外。孫二弟撿起來,猶豫要不要洗洗再還回果盆里去。
孫元化則有點疑惑。
放開手,果子便掉在地上,不是天理常情嗎?這有什么好講解的?
然而,當他終于明白什么叫力,不禁有茅塞頓開之感。
就因為這個,炮彈飛出去才是一條曲線,總算講得通了。
同理,陳子履對氣的參悟,也令他大開眼界,佩服得五體投地。
跑得越快,阻力越大,還真是這樣的。這些天天都能看到的道理,以前怎么沒想到呢?
炮彈飛得那么快,不考慮氣的阻攔,確實無法精確計算落點。
孫元化覺得光憑這兩個見識,已達到“格物致知”的地步,足夠開宗立派了。
等他看到陳子履將一個圓紙片,用開信刀割成幾十份,再重新拼成一個梯形……
他的眼睛越來越大,呼吸越來越急促。
因為他看到的道理是那么淺顯,由此引出的學識,卻又那么艱澀難懂。
真不知道眼前的陳子履,是怎么想出來的。
孫元化漸漸開始覺得,哪怕窮盡一生,也無法琢磨萬一。
可惜啊,余生僅剩幾個月,沒法好好參悟了。
兩人從一更天開始講,中間吃了一碗面,接著再講。一直講到了天大亮,才堪堪大體講完。
此時,孫二弟困得在旁睡著了,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孫元化放下手中筆,拿起稿紙看了半天,愣神了半天。
良久,才苦澀問道:“陳先生,此法并非幾何學,可有名字?”
陳子履道:“自然之理,小小領悟,怎敢當‘先生’二字。就叫它微積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