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啪啪!”
“啪~啪!”
主攻斜坡的叛軍顯然練過,變陣的速度很快。
明軍身形才剛剛起動,前排叛軍便止住了沖勢,齊齊舉銃,扣動了扳機。
五十多顆彈丸密集射出,效果相當顯著,一下便擊倒了二十幾人。
明軍鋒線頓時被打出數個缺口,攻勢為之一滯。
李國英早就看到前排叛軍手持火銃,然而他萬萬沒想到,對面的反應那么快,射擊如此整齊劃一。
一瞬間,他不禁冒起這樣的念頭:“孔有德果然陰險狡詐,第一輪就出王炸,不按套路出牌呀!”
眼見開過火的賊兵后退,舉著銃的賊兵向前,李國英陷入了兩難。
能不能在兩隊賊兵完成輪換之前,殺到他們跟前?
如果不能,往前沖就是找死。
被五六十支火銃頂著鼻子轟,身邊的兄弟們恐怕要折損一大半。
反之,就可以在火銃兵開火之前,打入敵陣大開殺戒,把場子找回來。
換在一年前,李國英肯定不會猶豫,拔腿就向后跑。
后面還有兩個預備隊頂上,先拉開一段距離,保住小命要緊。
可如今……陳子履就在遠處盯著呢。
這家伙賊精賊精的,目之所及,任何小動作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這時候拔腿就跑,肯定落下一個不中用的印象。
他李國英自詡智勇雙全,可幾個上官對他都不大賞識,入伍十年有余,才混到千總的位置。
左良玉是不太指得上了,不想按部就班慢慢爬,要看陳子履賞不賞識,提不提攜。
所以,這時候怎么能跑呀?
“一將功成萬骨枯。”
千頭萬緒瞬間掠過,李國英暗念一句,便再次舉起樸刀,指向了前方:“不要停,繼續往前沖。殺賊啊!”
這聲怒吼非常關鍵,一百七十多名昌平兵猛然驚醒,再次咆哮起來。
“殺賊啊!”
士氣如虹間,所有恐懼通通拋在了腦后。就好像一百七十多頭猛虎,順著斜坡往下猛撲。
這會兒,叛軍還在一絲不茍地“三段射擊”呢,看到對面遭受重創竟然不跑,一下傻了眼。
這和前幾次戰斗,不太一樣啊。
佛郎機教官好像教過,遇到這樣的情況,一定要堅持輪換排齊,然后一起開火。
可剛才沖得有點快,距離略微接近了一些,好像有點來不及了。
是繼續堅持輪換,一起齊射呢?
還是自由開火呢?
還是讓開位置,讓后面的刀盾兵上呢?
一隊兵抱著三種想法,于是乎有人開火,有人繼續往前,也有人著向一旁散開。
槍聲斷斷續續響起,威力自然比前一輪差遠了。
明軍很順利就殺入火銃兵陣中,掄起刀盾就是一通亂砍,殺得叛軍嗷嗷直叫。
陳子履知道其余方向都是佯攻,唯有三十多步寬的斜坡處,才是叛軍的主攻方向。
是以對面沖鋒號一起,便死死盯著這里的戰況。
眼見第一隊的損失如此慘重,便開始認真考慮,是不是該讓道標營馬上預備。
因為情緒是可以傳染的。
第一隊的表現,會影響后面的預備隊,讓勇敢者變少,怯懦者變多。
昌平營有可能越戰越弱,然后節節敗退,守不住坡頂。
戰場瞬息萬變,半刻鐘的差錯,都可能讓局勢變得無法挽回。
不料,第一隊竟支楞起來了,真是意外之喜。
“那人好像是李國英吧,周公恐……怕都沒這么猛……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陳子履把吐到嘴邊的“周公恐懼流言日”,硬生生咽回了肚子。
為了緩解尷尬,又指著陷入混亂的叛軍火銃營,向朱萬年和幾個生員,繼續聊了起來:
“那些應該是孫巡撫操練的新軍。嗯,練得還可以,卻又不夠可以。大量裝備火銃的營伍,一定要嚴守紀律……這輪他們必然慘敗。”
朱萬年點頭同意:“兵憲高見。昌平將士確實勇猛過人,左將軍練的好兵。”
“那也要咱們舍得給錢,真的給錢。朱知府,咱們銀子不多了,勞煩你了。”
朱萬年瞪大了眼睛:“下官現在就去?再看一會兒不遲。”
“很快,你看著吧。”
果不其然,左良玉抓住制勝之機,一口氣把預備隊、親兵隊一下都投了進去。
六七百名刀盾手加入戰團,叛軍也只能硬著頭皮接招,往里繼續堆人。
然而近遠混編的部隊,主要威力在火銃上,混戰哪里打得過純近戰營。
沒一會兒,便被殺得節節敗退,落荒而逃。
孔有德把王牌排在最前面,就想著來個出其不意,一口氣殺進去。
哪知沒打下就罷了,竟被殺得那么慘,氣得直吐血。
不忿之下,又換了一營不帶火銃的精兵。
正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王牌都敗了,第二輪的結果可想而知,更加上不去。
那營叛軍強行沖了幾次,見損失慘重,就不肯再動彈了。
孔有德無奈,只好鳴金收兵,休整再戰。
陳子履果然信守承諾,戰斗才結束沒一會兒,便讓左良玉把名單報來。
哪個士兵有功,哪個軍官有大功,哪個戰死沙場,通通記上,要快。
趕著算好總賬,趕著秤銀子呢。
左良玉覺得挺不好意思的。
他也算老江湖了,見過拖軍餉的,見過扣糧餉的……當然,也見過較為清正,不屑克扣軍餉的。
可上趕子發賞錢的文臣,他是第一次遇見,那就是陳子履。
以前還按月發,現在是按天發,連幾個時辰都不愿意等,簡直倒反天罡。
心中不禁猜想:“陳家是不是廣州豪商,富可敵國那種。”
到了黃昏,各部報來單子,數字有點浮夸。
因為刀上沾血這一條,實在太容易辦到了,捅幾下尸首就有了。
所以,幾乎人人都報了個“砍賊數刀”。各部數字加起來,起碼砍死了七八千人。
陳子履也不多說什么,當即批了條子,讓謝陛盡快出帳。
眾將看了,均暗暗為陳子履心痛:“其他兩面都是佯攻,哪有激烈戰事呀。兵憲這么大手大腳花錢,也太敗家了。”
到了夜里,楊御蕃忍不住找到陳子履,揭發劉澤清和吳三桂冒軍功。
“兵憲,犒賞將士是好事,但也得核查,不能亂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