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均得知內情之后,渾身都是干勁,每日至少往返登州一次。
孔耿二人則態度恭謹,言辭謙卑,表現得很有耐心。
面對咄咄逼人的條款,他們每次都會做出一些讓步,有時讓步幅度還不小。
哪怕蘇均反復索賄,他們亦毫無怨言,不是奉上黃金,就是價值連城的珠寶或字畫。
甚至當著蘇均的面,命令掌管馬軍的線國安,巡邏時不要與官兵游騎起沖突。
要懂得禮讓,要退避三舍。
這樣的表現堪稱無可挑剔,讓人無話可說。就算想雞蛋里挑骨頭,也找不到合情合理的借口。
就這樣,談判異常順利,沒兩天就從“談條款”,變成了“談步驟”。
孔有德接受了陳子履的要求,提前釋放一批老幼婦孺。
一千名叛軍押送同等數量的婦孺,慢慢來到官軍營前,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明軍眾將均大呼匪夷所思,都說這是孔賊發明的新騙術,肯定有陰謀。
恭順到這個地步,登州還是孔有德、耿仲明管事嗎?
是不是早就換人了?
眾將力勸陳子履謹慎,不分叛軍百姓,一股腦全都看押起來。
然后花費大量人手、精力,反反復復地審問和鑒別。
如果沒有陳子履在一旁盯著,說不定“有殺錯、沒放過”,直接殺掉其中的一半。
之后的幾天,登州每天都會放出一批叛兵和婦孺,有時一兩千人,有時兩三千人。
那些婦孺個個餓得皮包骨頭,看窩窩頭就兩眼放光,就著面湯狼吞虎咽。
都說城里正在鬧糧荒,就連軍中都漸漸領不到口糧,更別提老鼠一般的百姓了。
剛開始,吳三桂、左良玉等人還會巡視過問,然而放出來的人數之多,很快超出了官兵的鑒別能力。
只好把女人通通送回萊州,把精力放在降兵身上。
最后眾將全都動搖了,都說孔耿二賊或許真有受撫的誠意。
因為再這樣下去,用不了二十天,登州城就被放空了。
陳子履也感到有些詫異,不過若說二賊有心受撫,他是絕對不會信的。
或許城里確實在鬧糧荒,孔有德為了減輕口糧壓力,特地把老弱殘兵送出來。
反正都是遼東難民湊數的軍隊,沒什么戰斗力,送出來還能浪費官兵的糧草。
于是,陳子履讓將士們加強戒備,不得懈怠。
同時催促朱大典加快腳步,趕緊過來增援——人慢慢走尚且可以體諒,糧草卻不能耽擱。
八月二十八這日,遼南戰況浮海傳回,建奴短暫休整之后,終于對旅順發起了進攻。
黃龍在信里提到,韃子晚上用大炮轟,白天蟻附攻城,日夜輪替,攻勢異常猛烈。
此外,后金軍也裝備了不少震天雷。
這玩意真是雙刃劍,用來守城好使,用來攻城也很好使。
那些韃子爬云梯時,冷不丁扔幾顆上城頭,給旅順守軍帶來了巨大的困擾。
三天之內,韃子竟兩次攀上城頭,逼得守軍冒死開門,反沖出去搗毀韃子的云梯。
總而言之,后金軍有了大炮和震天雷加持,攻城能力比早兩年強了數倍不止。
東江將士傷亡慘重,火藥用量也非常巨大,
黃龍希望在萊州增購一批火藥,隨糧食一起送過去,費用從戰后賞賜和軍餉里扣。
最后,使者還奉上了一顆啞火的震天雷,以證實所言不虛。
陳子履看完信件,心里哭笑不得,暗嘆黃龍可真夠精的。
預支軍餉買火藥,虧他想得出來。
又拿起啞火的震天雷,命人拆開來細看。
只見殼體是曬干的竹筒,導火索是麻繩包黑火藥芯,內含黑火藥約三斤。
整體構造不能說和“廣西造”類似,只能說一模一樣,毫無差別。
還好殼體外側刻著“沈陽某某作坊”“某某人造”等字樣,證實這是后金自己造的。
否則真要懷疑,這粗糙的初代震天雷,是不是從貴縣走私過來的。
“看來韃子撿到了啞雷,自己琢磨出來的。技術終究是擴散了呀。黃臺吉的學習能力,真的太強了。如果讓他搞到了火箭炮,那……”
就在這時,輪值侍衛大聲報告,方以智、賈輝、杜存義和沈青黛聯袂求見。
接著四人魚貫而入,表情各有不同。
陳子履大感詫異,問道:“你們四個……怎么一起過來了?”
方以智拜道:“本來是幾件小事,不過報到稅務廳,屬下發現蹊蹺得很,或許是同一件事。于是就邀大家一起來了?!?/p>
“哦?竟有此事?你們細細道來,一個一個說。杜存義,從你說起?!?/p>
“是,少保。”
杜存義是陳子履招攬的萊州學子,因為辦事得力,被安排到孫元化身邊任幫辦。
和其他幾個學子一起,協助管好萊州火器局。
最近一段時間,他總覺得局里怪怪的,時不時會少一些東西。
比方說,明明從庫房領了十桶火藥,卻只做出來了十八發火箭炮。
精雕匠明白雕了十個特制的小零件,裝配作坊那邊卻說,只收到了九個。
要說這么細微的物料浪費,是很難發現的。
不過火器局嚴格按件計算酬勞,少算一個,就少一份賞錢。
而火箭炮這玩意,缺一個零件都飛不起來,裝配作坊收到多少,又必須照實說。
反復幾次,精雕匠難免罵娘,終于被發現了異樣。
經過反復核查,杜存義覺得火器局里有內鬼。
杜存義道:“稟撫臺,屬下發現有幾個人非常可疑?;蛟S,他們正在偷偷造火箭炮?!?/p>
“哦,都有誰?!?/p>
“有王二狗、馬威……一共七人?!?/p>
陳子履聽得大感震驚,因為這七人里有鐵匠,有木匠,有裝配匠……
可謂工種齊全,什么都有。
這幾個人拎出來放到一起,幾乎就能造出火箭炮——除了幾個特殊的零件,必須由精雕匠人慢慢雕刻出來。
想到這里,他忍不住暗暗慶幸,還好發現得早。
倘若精雕匠也參與其中,就不太好發現其中貓膩了。
陳子履強忍怒意,向賈輝問道:“你呢,你發現了什么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