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避免途中波折,謝三哥一路快馬兼程,不漏半點風聲。
直至上了金鑾殿,才道出浮海搜尋的結果,呈上陳子履的請奏題本和獻俘清單。
坐間觀者皆驚訝,一石激起千層浪。
司禮監、內閣都炸開了鍋,紛紛打聽謝三在殿上說了什么。
六部收到消息,連夜撤銷了設壇祭奠、請發撫恤、追封謚號、追封追蔭、推選下任登萊巡撫等等安排。
屬官們忙得焦頭爛額,小吏則咒罵不已。
各色打點提前收了,忽然全都不辦了,豈非要退錢?
大頭都孝敬上面了,哪有銀子可退?
隨著幾份題本下發內閣參詳,內情終于漏了出來。
陳子履遭遇風暴而不死,在異邦大殺四方的驚人消息,在京城不脛而走。
太傳奇,太震撼,太匪夷所思,太不可思議了!
平叛軍、擒奸臣、打倭寇、降紅毛全都是提氣新聞,京中頓時傳得沸沸揚揚。
報房連夜撤了稿子,就著各部傳出的消息,重新編寫時事。
窮書生們奮筆疾書,撰寫新評本或者新詞本。
戲臺撤了“朱巡撫大破黃臺吉”的牌子,換成了“陳少傅痛打洋倭寇”,或者“陳大帥智破紅毛鬼”。
青樓里,每一個姑娘都背讀陳子履的事跡,以免恩客高談闊論時,自己接不上話茬。
茶館里,每一個客人都在大吹特吹,就好像自己身歷其境似的。
每一個熟人互相遇到,開口不說“今兒天氣真好”,換成了“你聽說了嗎”。
濟州島在哪兒?
光海君是何方神圣,為何登州叛賊要救他?
荷蘭人和佛郎機人有什么區別?他們幾個鼻子,幾個眼睛?
還有不少消息靈通人士,開始翻起了舊賬:
朱大典到底漂沒了多少功勞,聽說他最后一天才到的登州,怎么就論平賊首功了?
哪個王八蛋說陳巡撫多半死了,還設壇祭奠來著,晦不晦氣?
總而言之,崇禎五年的最后兩個月,京城到處都在談陳子履的傳奇經歷。
風頭蓋過了不久前的旅順堡大捷,直追吳三桂陣斬阿濟格。
街頭巷尾談論之火熱,可謂“開口不聊陳子履,縱使名嘴也枉然”。
那些詆毀陳子履的謠言,一下子銷聲匿跡。
因為只要有人敢說,立即有人痛罵反駁:你算老幾,敢對陳少傅不敬?
與民間的一邊倒不同,朝堂對陳子履的評價,卻是兩極分化,毀譽參半。
一部分官員認為,陳子履因追擊叛賊,才不慎流落異國孤島。
擅開邊釁確實魯莽了一些,但異邦人士對大明不恭,自然要嚴加懲戒。
陳子履攻下濟州城沒有錯,擒拿荷蘭人沒有錯。
非但沒有錯,還揚了我大明國威,有莫大功勞。
況且自從丟失河套,大明沒了養馬地,邊軍戰馬奇缺。
既然陳子履敢保證,濟州島每年可養一千匹戰馬,兩千匹挽馬,自然要握在手里。
那可是三千匹戰馬啊,可以拉起一個騎兵營了。
一年一個營,十年就是十個營,長年累月積攢下來,一支強軍就有了。
這樣劃算的買賣,去哪里找?
反對者則認為陳子履太想當然,所呈題本大有疏漏。
一來,大明對濟州島并非一無所知。
當年太祖就曾派欽差巡視,此島比通州大得有限,根本養不出那么多馬。
每年一千匹劣馬就差不多了,一下子翻三倍,從哪里變出那么多草場?
陳子履博學多才,會造火器,能打勝仗,大家都認可了。
可人不能什么都會吧。難道他還懂替馬接生,還會種草不成?
倘若濟州島那么好,高麗又怎么會輕易放棄呢?
倘若強行拿下,高麗因此倒向建奴,豈非因小失大,揀了芝麻丟了西瓜?
二來,最近幾年大明東抗建奴,北御韃靼,西剿流寇,南平土司,已經非常吃力了。
忽然與紅毛鬼子開戰,豈非貿然樹敵,自找麻煩?
論起來,威龍號是佛郎機商船,不歸大明所有。兩伙西洋人在異邦海域干仗,大明官軍瞎摻和什么呢?
三來,陳子履竟打算放開海禁,允許民間與倭寇通商,簡直大逆不道。
大明與扶桑是死敵,從嘉靖初年到萬歷末年,打了將近一百年。
好不容易倭寇偃旗息鼓,重新與之通商,豈非引狼入室?
數股暗流涌動,誓要找出其中的荒謬之處,狠狠地彈劾一番。
要知道很多走私販子,實則是當地縉紳的白手套。
朝廷明面禁海禁商,地方官府暗中放行,利潤才是最高的。
陳子履一面鼓勵海貿收商稅,一面嚴查走私打偷逃,這不是斷人財路,殺人父母嗎?
不參他個狗血淋頭,大家往后就難過了。
一時間,朝堂上吵得沸沸揚揚,比過年還熱鬧。
陳子履所呈的幾份題本,自然成了搶手貨。幾乎每個官員抄了一份,帶回家中仔細參詳。
到底是蠱惑圣君的狂悖之言,還是開拓先河的治國名篇,得好好說道說道。
唯有內閣的幾個大佬,司禮監的幾個檔頭知道,最近兩個月,不能說陳子履的壞話。
原因很簡單,光謝三押送回來的金銀珠寶,價值就超過了三十萬兩。
那是毛承祿、陳有時等叛軍搜刮的死人財,陳子履繳獲之后,除了發賞賜撫恤,全上繳了。
孔有德和耿仲明是大寇首,毛承祿和陳有時是小寇首,不可相提并論。
大家一起搜刮金銀珠寶,孔耿二部所得肯定更多,理所應當。
然而朱大典主持打掃戰場,打撈了孔耿二賊的座駕,才報了十萬兩繳獲。
為將士請功,皇帝又不得不發了回去。
一來一回,等于沒有繳獲。
陳子履那邊,僅剿滅海難后的陳毛二賊,就搜出了三十萬兩……
這差距也太大了。
另外,謝三還呈了一份貨單,上面寫著罰沒海商的半船貨。
這是入內庫的錢,不傳抄內閣,不入國庫。
可司禮監和內閣都打聽到了,半船貨一轉手,又可以賣二十萬兩。
兩樣加起來,給崇禎賺了五十萬兩子,占戶部年收入的一成。
在這種時候,哪個不長眼的亂彈劾,敢說陳子履有私心,那不是找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