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朱由檢有點心神不寧。
一大早就有密探向宮中稟報,京城出了一點小亂子:
大量街坊自發(fā)前往朝陽門大街,喜迎傳奇巡撫凱旋。
五城兵馬司不得不出動兵勇,在附近街道設置路卡和柵欄,謹防宵小伺機作亂。
錦衣衛(wèi)東司、西司、街道三房提督聯(lián)名提請,是不是讓陳巡撫繞道入城,低調(diào)一些。
免得到時場面太亂,人潮洶涌,踩踏死傷。
朱由檢一口回絕。
他認為有功大臣凱旋而歸,理應受到夾道歡迎,享受萬民瞻仰的殊榮。
這和讀書人高中進士,戴著大紅花游街,參加瓊林宴是一個道理。
如果沒有這般風光,如何能激勵天下學子苦讀。
如果將士凱旋還要偷偷摸摸,如何能激勵文臣披肝瀝膽,武將以身報國。
然而人實在太多了,甚至超過上次錦州大捷,阿濟格首級進京。
隨著數(shù)路錦衣衛(wèi)傳來回稟,崇禎忍不住有些動搖——陳子履的民間聲望如此之高,是不是有點過了。
陳子履才二十多歲,在官場上堪稱新秀,可不是五六十的老臣。
官還有得做,立功的機會還有很多,再這么干下去,很快就蓋過內(nèi)閣諸公了。
朱由檢想來想去,感覺有點不對味,又把壓了好久的一份請功奏疏翻了出來。
大筆一揮,寫下了幾行圣諭:
洪承疇平定陜亂,戰(zhàn)功卓著、勞苦功高,特加封太子……太子太保銜。
朱由檢本想只加封太子少保來著,猶豫了一下,又升了三級。
兩人都是平定一省叛亂,不能差太多嘛。
大明有兩個半治世能臣,除了陳子履之外,一個是洪承疇,半個是熊文燦。
此外還有傅宗龍、楊嗣昌、陳奇瑜……還有盧象升,在大名道干得也不錯。
崇禎朝人才濟濟,能臣多著哩。
朱由檢把手諭發(fā)往內(nèi)閣,感覺心里平衡了一些。再派錦衣衛(wèi)去打探,陳子履下船沒有,走到哪了。
就這樣,一邊接著批閱奏疏,一邊按捺心情等待。
批得心煩意燥,又找出陳子履入仕以來,所上過的所有奏疏題本。
從頭一二,再看一遍。
【平天山礦場,年繳礦稅五萬兩——辦成了】
【自請出巡錦州,安撫彷徨的眾將——超額辦成了】
【馳援山東,解圍萊州——打出三個大捷】
【創(chuàng)辦萊州火器局,官辦商號,月繳利潤八千兩——又超額辦成了。還每季奉上賬本,留在登萊的錢,都拿來賑濟災民了】
【奏請?zhí)旖蛩畮燅Y援登萊……】
交給陳子履的差事,樁樁件件,從來沒有辦不成的。
其中好幾項,甚至還有意外之喜。
每次陳子履發(fā)來奏請,朝廷總要爭議一番,結果反對陳子履的人,總是吃癟的一方。
今年發(fā)往陜西的軍餉和賑濟糧里,有一半是陳子履賺回來的。
也就是說,洪承疇、陳奇瑜能橫掃西北,還有陳子履的三分功勞。
“真是不簡單啊!”
朱由檢揉揉腦門,喃喃自語了一句,忽然聽到殿外傳來腳步聲。
他抬頭一看,原來是剛派出去打探的錦衣衛(wèi),和王承恩一起回來了。
“啟稟陛下……”
錦衣衛(wèi)說起朝陽門大街的波瀾。
幾萬人呼聲雷動,惹得滿城錦衣校尉、五城兵馬司兵丁驚恐不已。
還以為忽然間發(fā)生暴亂了呢。
直至聽清楚了,大家喊的是“大明萬歲”,才總算放下心來。
朱由檢聽得目瞪口呆,直呼我京城子民,果然人人忠義。
王承恩等錦衣衛(wèi)都說完了,才繪聲繪色地講起陳子履當時的反應,還有撫標營齊唱的軍歌。
應皇帝之命,還在大殿上唱了兩句。
“抗擊建奴……莫放棄……為大明江山社稷,向前進,向前進……”
王承恩滿不好意思道:“奴婢唱的不好。兩百軍士齊聲高歌,那才叫有氣勢呢……陛下?陛下?”
朱由檢愣神好久,才反應過來。
“你方才說什么?”
“回陛下,奴婢剛才說,陳少保在宮外侯著了。今天要不要傳召覲見。”
“見!當然要見!傳他來文華……不!”
朱由檢為自己的半日猜忌而羞愧,同時,更為大明君臣子民的忠心,興奮得滿面潮紅。
大家如此愛戴陳子履,說到底,還是因為他為大明立了功,為皇帝分了憂。
這叫愛屋及烏。
幾萬人高呼“大明萬歲”,說明他這個皇帝干得很不錯,甚得民心啊。
“傳他到云臺門。”
朱由檢猛然起身,一拂長袖:“來人,為朕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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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陳子履等在宮門內(nèi),心里是一直忐忑不安。
該死的蟲豸們,竟在皇帝即將召見的當口,整出了這樣的幺蛾子。
還好他靈機一動,用更激昂的口號蓋過去了。
否則幾萬人高呼“公侯萬代”,就算皇帝大度不責罰,路振飛等人也非上書彈劾不可。
可即便掩蓋了七八分,上頭的反應也很難預料。
畢竟迎接百姓聚滿了一條街,人太多了。而朱由檢是出了名的猜忌心重,難以捉摸。
值守宮門的王百戶很有眼力勁,拿來了雞毛撣子。
孫二弟接過來,一面輕掃陳子履官服上的灰塵,一面喃喃抱怨:“千里迢迢的,也不讓人先回家一趟。”
“住嘴。干你的活,瞎嘟囔什么。”
陳子履嘴里罵了一句,腦子卻在回想一日情形,越來越篤定這是一場陰謀。
只是怎么也猜不到,京中誰能籌劃出這么惡毒的計策。
周延儒?溫體仁?魯黨?浙黨?
溫體仁有重大嫌疑。
最近幾年魯黨與溫黨漸漸合流,那些不得志的山東籍官員,紛紛拜入溫體仁門下。
再加上自己和周延儒走得近,溫體仁有動機這樣干。
安排口無遮攔的路振飛隨行入城,似乎是計劃的一部分。
可是……
溫體仁是堂堂內(nèi)閣次輔,有必要冒險這樣做嗎?
這事神不知鬼不覺還好,一旦被揪出尾巴來,那就是丟官殺頭的大罪啊。
正胡思亂想,王承恩匆匆而來。
“陳少保,快快,陛下要見您。云臺門召見。”
“云臺門!”陳子履心中不禁一熱。
這是蘭臺召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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