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讓孫二弟連夜趕回登州,又招甘宗彥進書房,令其馬上去畢府投拜帖。
甘宗彥心想,哪有大晚上投帖的道理。
一看帖上,日期竟是明天早上,忍不住道:“撫帥,今兒投帖,明兒上門,是不是有點唐突了。”
陳子履忍不住好笑:“你一個武將,竟比文官還講禮儀?”
“這個……人家畢竟是部堂。”
“少廢話。你就和那邊門房說,本撫是應畢老之邀。這會兒快起更了,你……”
“末將這就去。”
甘宗彥想到京城宵禁森嚴,哪里還敢婆婆媽媽,連忙騎上快馬便往畢府趕。
畢自嚴早上才在御前力陳國庫空虛,跟陳子履唱了好幾回反調。
這會兒拿到拜帖,不禁有些詫異:“這陳少保來得這樣急,不會興師問罪吧?”
再問門房,原來是應邀而來,猛地一拍腦袋。
早前不是說好的,參詳《賦役全書》來著?后來事情太多,誰也沒再提,竟忘了有這事。
想到《富國新策》還有不少疑點,于是一口應承下來,回了甘宗彥。
又招呼家仆,趕緊去一趟倪府,讓倪元璐向衙門告個假,明早一起來研究。
就這樣,數匹快馬為大明國事,舉著火把各自疾馳。
第二天早上,陳子履按約而至。畢自嚴親自出迎,倪元璐也已經到了。
跟著進了大門,只見宅邸僅前后四進,東西兩個跨院,裝潢亦十分普通。
會客廳就設在東跨院,據說兩邊幾個偏廂里,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文書、圖冊。想來,這里是編撰《賦役全書》的地方。
陳子履不禁大為感慨。
對比普通富人,當然不能算差,京城租房、典房很貴,誰家都不可能鋪張。
可對于堂堂大明尚書來說,府邸里沒有幾個大花園,幾處假山奇石、水榭魚池,就顯得有點寒酸了。
要知道,畢自嚴可是四朝元老,曾任陜西布政使、天津巡撫等要職,份份都是美差。
當上戶部尚書后,每年過手銀錢不下千萬,被譽為大明的財神爺。
若敞開來撈,至少幾十萬兩家當了吧。
只能說大明還是有清官的,并非人人都是周延儒、溫體仁。
畢自嚴看出陳子履所想,打趣道:“寒舍簡陋,少保見笑了。哪日老朽告老還鄉,少保可到淄川坐坐,倒頗有幾處景觀可賞。”
“畢老說笑了。畢老掌管戶部,國庫才騰挪得過來。您若告老還鄉,前線可就沒得吃了。”
“過譽啦,過譽啦……”
三人寒暄一陣,很快進入正題。
下人拿來幾卷底稿,陳子履也不客氣,自顧自翻看起來。
原來,這是根據《蘇州府賦役全書》、《蘇州府徭里全書》等現有賦書合編而成,十分詳盡完備。
倪元璐在一旁提起,他曾受命前往蘇州府巡視,主持丈量田畝,清查丁口。
就算有所疏漏,也不會太多。
如果能按底稿征收田賦,蘇州府窮人的負擔應該可以減輕,且不影響征收總數。
畢自嚴則嘆道:“少保在《富國新策》里說,應該鼓勵商品外銷,拉高絲、棉售價,使絲農獲益——倘若絲價年年上漲,那田畝的攤派,豈非年年都要重新計算,方可增加賦稅?那這一卷編出來,又有什么用呢?”
陳子履想了一下,問道:“敢問畢老,完成多少個府縣了?”
“約莫兩成府縣。”
“兩成!?”
陳子履合攏書卷,陷入了沉思。
盡管大明商貿繁盛,朝廷的主要收入,卻以農稅為主。
一條鞭法以來,田畝不再上繳實物,和徭役丁銀一道,漸漸改為折色銀。
朝廷給各省定數額,省里給府衙定數額,府衙給各縣定數額。
到了縣衙,再根據全縣田畝數量,給每個糧戶數額。
類似于蒙元的包稅制,層層分包,上下不通。
南直隸拿到的數額大,攤派到每畝田的稅就更多。比如別的地方一畝二十文,南直隸一畝四十文,六十文。
各省、各府、各縣自行其事。
每個農戶,每一畝田地,到底折銀多少,得看縣衙的戶房書吏一支筆。
畢自嚴編訂《賦役全書》,就是希望把所有州府的賦稅折色,一次性確定下來。
是以編訂之前,要實地清量田畝,核對產出,十分繁瑣。
六年完成了2成府縣,非常不容易了。
可按這個速度,編齊全國所有府縣,非得二十年不可。
歷史上,這本書編了十幾年都沒完成,順治朝繼續編,才總算成書頒行。
畢自嚴擔心成書后很快過時,根本就是庸人自擾——還沒等全書編完,大明就滅亡了。
陳子履暗想,這趟來主要解決援朝錢糧的問題。給編書出主意只是附帶,可不能喧賓奪主。
于是道:“畢老寄望畢其功于一役,自然難上加難,慢上加慢。這個思路就錯了。”
“哦?”畢自嚴一下來了興致,“愿聞其詳。”
“敢問畢老。倘若一個人快餓死了,是教他怎么釣魚重要呢?還是給他一條魚重要?”
“這個……”
陳子履道:“編了六年,才完成兩成府縣,編完全書豈非要30年。30年啊!一個人20歲當家,苦挨30年,這輩子都就快過完了。”
倪元璐道:“這是賦書,田畝折銀關乎百姓福祉,豈可不慎重?”
“不不不,每畝多兩文,少三文的,根本就不重要。能不能定下來才重要。”
陳子履做過知縣,對下面的情況太了解了。
百姓越貧苦,擁有的田畝越少。
本來就三五畝地,哪怕每畝多二十文,一年才多100文,不會增加多少負擔。
可怕的是官員黑箱操作,胥吏胡亂攤派。
我說你每畝兩百文,三百文,你都得捏著鼻子交,不交不行。
且無處申訴。
按陳子履的說法,就該一刀切。
現在各縣的攤派稅銀,直接除以田畝數,就齊活了。
朝廷想多收點錢,就在這個基礎上,再增加一二成就是了。
實在不行就拍腦門,根據經驗定個數字,不太離譜就可以了。
畢、倪二人聽得目瞪口呆,齊聲道:“豈可如此草率!”
陳子履道:“怎么不行?你們在廟堂冥思苦想,還敵不過下面拍腦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