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旗制度始創于努爾哈赤,是后金統治的基石。
在各旗內部,旗主享有征兵、收稅、人事、司法等諸多特權。
除了明確劃分疆土,和實封藩王差不了多少。
大小旗主強或弱、富或窮,皆看領了多少牛錄,每個牛錄有多少成年旗丁。
旗丁多,分到的耕地就多,征到的稅就多,可征召的披甲戰兵就多。
所以,旗丁不止是旗主的奴隸,還是財產、底氣。
特別是驍勇善戰的滿洲女真,全是心肝寶貝,千金不換。
但凡損失一個,大小旗主都會很不高興。
一戰送掉兩千旗丁,足以震驚整個八旗,就算代善遭此重挫,亦不免要受重懲。
老子尚且如此,更別提兒子了。
所以岳讬放下狠話之后,一連幾天躲在帳內反省,反省到底錯在哪兒了。
最后,終于恍然大悟。
錯就錯在,一上來就看輕了明軍,讓高貴的八旗兵打頭陣。
于是岳讬迅速調整戰術。
他命輜重營騰出一些破爛甲胄,分給隨行北上的高麗軍,再砍伐樹木,打造一些簡易盾牌。
八旗兵站后排當督戰隊,回望不前者,立斬。
同時,戰術目標也相應做了調整,不再妄圖直搗黃龍,改為步步為營,蠶食推進。
三天之內,以奪取一個山坡為滿意。
幾個固山額真、甲喇章京們均松了一個口氣,大贊岳讬英明。
要知道,阿什圖帶五百多人出戰,卻只帶回百來人,其中十幾個還是重傷。
一戰打廢一個甲喇,自己還斷了一只手,太慘了!
大家可不想步他的后塵。
高麗人就不同了,反正都是光海君的子民,愛死多少死多少。
招降了那么多,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然而高麗軍本來就缺乏訓練,裝備更連“叫花子”東江軍都不如,戰斗力奇差。
縱使八旗兵當督戰隊,又哪能打出多少戰果。
第一天,數千高麗軍攻打一側,發起十幾次沖鋒,連第一道防線都沒攻破。
督戰隊在后面砍人,高麗軍實力不濟,也沒辦法。
逼急了,不少人一沖到前線便棄械跪地,高呼投降。
第二天,岳讬頒下賞格,斬獲一顆明軍首級,獎勵二十兩銀子。
斬獲兩顆即可勾除軍籍,帶著四十兩返回家鄉。
這回高麗軍英勇了一些,主動投降的人少了很多。
畢竟高麗非常貧窮,比大明的云貴、廣西還要窮得多。
平安、咸鏡、江原、尚慶四道,幾乎全是山地,又不擅長耕種,一畝地年產不足八十斤糧食。
普通人半輩子都賺不到四十兩,看到一夜暴富的機會,不心動就怪了。
不過,當明軍扔出大量震天雷,又再度跪地投降。
岳讬氣得哇哇叫,這些賤胚子,也太沒骨氣了吧。
第三天,他讓主力脫下兩百套鐵甲,一千套棉甲,分給最強壯的高麗人穿。
又親自挑選一個牛錄為骨干,五十名投擲兵為輔助,帶著三百顆震天雷一起沖。
這次效果明顯好多了。
后金的震天雷經常啞火,可裝藥量卻一點都不少。四斤黑火藥爆起來,威力十分驚人。
這日,北坡由皮島軍輪守第一道防線。
皮島將士遠在海外,沒怎么被震天雷炸過,非常不適應,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經過一番苦戰,后金突擊隊以損失數百高麗人為代價,沖破了第一道防線。
只是半坡晚上不好宿營,不得不退了下來。
岳讬精神大振。
誰說高麗人懦弱不堪用,這不打得挺好的嗎?
回到營中,越想越覺得可行,忍不住拍著大腿大贊:“對,早就該這么打了?!?/p>
-----------------
另一邊,沈世魁白天被突破防線,心里很不好受。
帶著幾個皮島將領,專程到中軍請罪。
眾將一進大帳便單膝跪地,沈世魁大聲道:“末將有罪。末將懇請督帥,再給皮島將士一次機會。明兒末將親自上陣,必不再退一步?!?/p>
“沈帥快請起,諸位將軍也請起。”
陳子履快步上前,將幾個將領一一扶起,臉色十分親切,絲毫沒有怪罪的意思。
“皮島將士英勇奮戰,本督都看在眼里,何罪之有?”
沈世魁尷尬道:“督帥如此說,末將實在汗顏?!?/p>
“這是真心話,沈帥為何不信?”
“……”
陳子履見眾將個個低頭,便返回大案,拿出一沓文稿。
沈世魁接過來一看,頓時羞得臉紅耳赤。
這是幾篇白話文章,文中帶著句讀(標點符號),非常好懂。
第一篇,寫了一日交戰的整體戰況。
文章里,皮島將士表現得非常英勇。
面對數千韃子圍攻,一千皮島軍堅持奮戰,斬首四五百級。
可惜后金軍的震天雷太猛,傷亡三百余人后,不得不暫退第二條防線。
文中還提到,諸位看客,別以為皮島軍服輸了。
大錯特錯!
晚上,沈世魁將軍親自帶隊突襲,又奪回了陣地。
打虎口防線依舊完整,堅如磐石。
事情嘛,確實是這么一個過程,大差不差。
沈世魁之所以臉紅,是因為里面的溢美之詞,實在太多了。
什么重回陣地,分別是明軍占據上半坡,后金軍在下半坡不好宿營,所以主力暫且退卻,只留了十幾個暗哨監視。
這也叫重奪?
還有斬首四五百級。
其中只有三十級是真韃,其余都是高麗人的頭顱,不記軍功的。
第二篇就更讓人難為情了。
文中提到一個叫牛杰的皮島士兵,左臂挨了一刀,肩頭挨了一槍,仍死戰不退,奮力搏殺了三個敵人。
被擔架隊抬到醫院時,已然昏死過去。
然而,牛杰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手握拳頭,高呼“殺韃子呀”。
筆者君如此點評:牛杰不愧為皮島的熱血男兒,大明的真英雄。
沈世魁暗想,牛杰不就是牛二癩子嗎。
牛二癩子也就對付高麗人,能稍微逞一下威風,一看到韃子,兩腿就嚇得直哆嗦。
就這么一個玩意,也配當大明的真英雄?
陳子履不以為然道:“本督親眼所見,牛二癩子砍中了三個賊人。說是搏殺三人,不為過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