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光遠說得沒錯。
普通海船內艙逼狹,空氣污濁,條件很差。人受得了,馬匹卻受不了。
浮海轉運戰馬,須用一種內設特殊隔艙,配備足量草料的大型船只,名曰“馬舡”。
一艘小馬舡塞下二十多匹戰馬或騾子,大馬舡亦不超過四十匹。
再擠一些,戰馬就會狂躁不安,然后成批死亡。
因此,遠征軍大都是步兵或炮兵,各部只帶了少量馬匹,用于傳信和偵查。
唯獨吳三桂帶來一千騎,陳子履帶來兩百余騎,作為主力正面作戰。
皮島比較近,用小船運馬也可以,不過亦只有數百匹。
遠征軍所有馬匹加起來,不足兩千之數。
歷經三次大戰,明軍騎兵數量不減反增,其中大半自然是繳獲得來。
看到城外的千馬奔騰,馬光遠憤慨之余,又一下驚醒——突圍有風險,切莫輕易嘗試。
從鐵山到鴨綠江邊,足足有一百多里荒野,兩條腿無論如何也跑不過四條腿。
一旦遭到追殺,和全軍覆沒差不了多少。
噶蓋也看到了三千馬軍的壯闊,帶著消息回到鎮江堡,回稟了主子。
杜度和石廷柱聽得默然無語,苦惱得直撓頭。
明軍敢在鐵山城西遛馬,可見打虎口固若金湯,無須留下馬軍作為預備隊。
三千騎,整整三千騎啊!
鐵山之戰驗證過了,這股明軍騎兵很強,不比滿洲騎兵差。
特別是人手兩桿短槍的龍騎兵,簡直可怖。
還沒交鋒呢,啪啪兩輪先干掉你幾十騎,想想都頭皮發麻。
同等數量下,兩軍舍命死斗,勝負只在五五開。
所以,強行給鐵山解圍,須先湊齊三千騎兵。
披甲步兵和輔兵、民夫另算,加起來不能少于兩萬人。
鎮江堡顯然沒這個能耐。
既湊不出那么多騎兵,也湊不出那么多披甲步兵,至少在撫順、鐵嶺援兵趕到之前不行。
岳讬麾下倒不止三千騎,可惜打虎口卡著,沒法過來幫忙。
杜度想了好一會兒,終于打消了賴賬的念頭。
嘆道:“姓陳的整這一出,是向咱們示威呢!那買路錢和贖金……只能給他了?!?/p>
石廷柱一臉痛苦,卻不得不點頭答應。
一個小小的打虎口,卡得一邊沒糧食,一邊沒兵馬。
兩邊難受得厲害,偏偏一點辦法都沒有。
既然短期看不到解圍的可能,只能忍了。
“下次再運,米袋要椿瓷實些。少運一次,就能勝兩千多石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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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明軍襲擊了一個后金據點,后金軍大踏步后撤。
既沒有抵抗,也沒有反擊。
明面上兩邊各贏一場,暫且打平。
第三天,陳子履讓人回皮島傳信,把幾個老板叫來鐵山嘴碼頭。
老板們聽說連日大戰,一路忐忑不安。
私下都說,既然韃子援軍突入鐵山城,圍城官軍必然損失慘重。
有損失就要繼續募兵,打造新的甲胄,還得給撫恤,處處都要花錢。
倘若陳督師讓捐錢,大家可不能太小氣。一千兩舍不得,三五百兩還是要捐的。
不捐,小心陳督師不在報中回單上蓋印。
哪知到了地方,只見陳督師滿面春風,遠遠便熱情地主動打招呼。
“各位老板早上好呀?!?/p>
“少保爺好。”
朱一龍和陳子履是老相識,被推舉為首領,開門見山,帶頭問起戰況。
陳子履笑而不語,帶著大家來到一個倉庫,推開厚重的大門。
眾老板定睛一看,只見里面皮草堆成小山,還有一籮筐一籮筐的硬貨——長白山人參。
數量多得讓人直流口水。
朱一龍是識貨之人,趕忙上去翻看。
好家伙,全是上好的遼東雪貂皮。質量之高,不是高麗水貂皮能比的。
“這是……”
“這是戰利品。”
陳子履編了個故事,昨日將士們一番苦戰,搶了韃子一個倉庫,共繳獲四千斤人參,兩千張皮草。
又道:“這些東西軍中也用不上,各位老板若不嫌棄,就收一些吧?!?/p>
朱一龍聽得兩眼放光,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俗語有云:東北三寶,人參、貂皮、烏拉草。
烏拉草是窮人用的東西,暫且不提。
雪貂皮卻是好東西,輕柔結實,毛絨豐厚,色澤光潤,素有“裘中之王”之稱。
遼參就更不用說了,現下在江南是天價,藥行零售高達三十兩,批發也要二十兩左右。
做成這單生意,這趟就賺大發了。
朱一龍戰戰兢兢地問道:“敢問少保爺,如何作價?!?/p>
“好說。貂皮五兩,人參十兩?!?/p>
在韃子報價的基礎上,陳子履翻了整整兩倍半。
報了價格,又嘆道:“將士們傷亡很大,急需醫治撫恤,要不然就送給諸位老板了……怎么,諸位老板不想要?”
“要,當然要?!?/p>
朱一龍搶先表態,免得對方把話收回去,然后招幾個老板到一邊,竊竊私語了好一陣。
東西拉回去,挑挑揀揀去掉一些次品,翻倍賺是沒問題的。
于是七個老板一致同意,合力照價全收。
不過大家都沒想到這邊還有遼貨,都沒帶現銀在身。
希望少保爺暫留一段時間,他們將帶著報中回執,乘快船趕回登州。
然后快馬前往揚州,換了銀子再來提貨。
整個過程大約兩個月,不過他們以身家性命擔保,絕不會失約。
朱一龍道:“請少保爺相信草民。草民若誤了軍中大事,甘愿以死謝罪。”
“何須那么麻煩。你們直接賒賬,把東西帶回去,不就得了?”
“賒賬!”
朱一龍幾乎被幸福擊倒:“少保信得過咱們幾個?”
“有什么信不過的。倪翰林把關就是了?!?/p>
陳子履說起他的計策。
他會在簽收回執上寫明,把遼貨賒給了幾個老板,讓倪元璐幫忙收賬,共計五萬兩。
看到款項,兌現這一趟的鹽引。
當然了,收到的五萬兩不用帶回皮島,直接借給七個老板,年利一分,方便他們繼續買糧送來皮島。
借出去的錢,如何連本帶利收回?
簡單。
倪元璐見到本金和利息,再兌現下一趟的鹽引。
眾老板聽得目瞪口呆,心里直呼:“這樣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