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這個陳子履,開什么玩笑。”
溫府書房內,六七人圍爐而坐。
吏部尚書謝升彈著手里一紙摘抄,發出哈哈大笑。
紙上的內容,是剛下發的一份中旨——給陳子履的,以及在場小太監復述的片段。
張鳳翼、張捷等幾個老江湖,嘴角亦面露笑意。
捋須的捋須,搖頭的搖頭。
很顯然,他們也對所謂的“合股商屯”,很不以為然。
簡直大炮連篇,異想天開。
“大意不得。”
溫體仁笑著接回摘抄,仔細重讀了一遍。
心里反復咀嚼,反復思量。
昨日,陳子履在御前大半天,且戶部正副堂官奉召入宮,陣仗很大。
溫體仁著實嚇了一大跳。
還以為放了什么殺招,要對張彝憲一劍封喉來著。
沒想興師動眾,竟為了這件事。
這個威遠伯,行事真是飄忽,難以琢磨。
“以屯兼賑,兩難自解……兩難自解!?”
溫體仁默默念了幾遍,忍不住向眾人問道:
“你們誰家里田多,說說看,種地有那么賺錢嗎?四十萬畝田地,一年能結余百萬兩?”
“不大可能,十幾萬兩都多了。”
謝升應了一句,向身旁的謝陛道:“家里你管賬,你跟閣老、部堂們說說。”
“是!”
謝陛起身向大家行禮,接過兄長話茬,講起了田畝收益。
高麗氣候和山東差不多,田地大多只能種一季莊稼,畝產一石多點。
除非灌溉特別便利、土壤特別肥沃的上等田,才能輪種水稻、小麥,勉強達到兩石。
倘若全是上等好田,全部輪種兩季,每年確實摸得到80萬石。
和陳子履的說法差不多。
然而,天下間沒有那么好的田,那么好的事。
五根手指還有長短呢,別說四十萬畝田地,必然有優有劣,參差不齊。
能種出50萬石,就算風調雨順,大豐收了。
另外,水稻、小麥輪種,地力衰退得很快,不可能年年如此。
還要考慮寒、旱、蝗、澇等天災。不巧遇上一次,能干掉一半收成。
拉到十年來看,年產四十萬石才是常態。
然后農戶吃掉一半,上繳田賦2萬石,剩下15-18萬石,這才是最終利潤。
賺不賺錢?
當然賺錢。
買地佃出去,哪朝哪代都賺錢,否則就沒人買地了。
可對比投入的130萬兩本金,每年僅獲利十幾萬石,就顯得一般了。
算一兩一石吧,年利才一成,算不上暴利。
皇帝占股一成半,每年分紅也就兩萬兩左右。
與陳子履承諾的十五萬兩分紅,相差甚遠。
溫體仁聽得仔細,又道:“再算上鹽場。陛下的意思,高麗16個鹽場,全交給他來打理。”
“是,閣老。”
謝陛早前受陳子履舉薦,在登萊巡撫衙門干了兩年,最近才調任進京。
經手那么多文書,是在場最熟悉高麗的人。
首先,高麗鹽場全是破爛,產量非常低,低得驚人。
莫說兩淮的大鹽場,就是山東的小鹽場,也遠遠比不上。
按摘抄上的說法,高麗把西海岸16個鹽場的經營權,一股腦全交了出來。
為期十年,沖抵遠征欠款。
而為給遠征軍籌糧,戶部今年超發了48萬道鹽引。
分十年歸還,每年要給兩淮運4萬8千引。
最后剩余的部分,才能賣給鹽商獲利。
謝陛不知道16個鹽場能產多少,大略估算,5萬引頂天了。
畢竟山東19個鹽場,年產才5萬多引。
也就是說,刨去運往兩淮的部分,當地只剩幾千引,折合幾千兩銀子。
養活灶戶尚且不夠,哪有錢剩下呢。
在場眾人聽得連連點頭,認為謝陛估算得不錯。
謝生則與有榮焉,暗贊弟弟在登萊歷練兩年,果然大有長進。
這回在眾閣老、部堂面前,摸準了陳子履的脈,露大臉了。
“照此說來,這是個燙手山芋呀。”
溫體仁聽得眉頭緊皺,忍不住問道:“戶部那些人,就沒好好算算嗎?陳子履把這事攬在身上,所為何物?”
“或許為了賣股票吧,”張鳳翼道。
“股票?”溫體仁大感疑惑,“這是什么玩意。”
“西洋人的玩意,好像是騙人的東西。”
“說來聽聽。”
張鳳翼拈著胡子,講起忙活一天的成果。
原來聽到風聲后,他想起福建剛剛送來幾十個荷蘭俘虜。
于是親自前往大牢,提了幾個軍官,不恥下問。
還真如陳子履所說,有那么回事。
在泰西的阿什么斯特丹,確有一個股票交易所,每天都有很多人倒騰股票,買進賣出。
比方說今天一兩買進,明天二兩賣出,便每股純賺一兩。
十萬股呢,那就純賺十萬兩。一百萬股呢,就純賺一百萬兩。
不少人就靠著倒買倒賣,發了大財。
謝升、張捷等人聽得不禁動容。
西洋果然有可取之處,竟那么好賺錢。
溫體仁皺眉道:“照這么說,光倒賣倒賣就能賺錢,錢從哪里來?”
“所以說,老夫是不信的。倒幾手就賺幾萬兩,幾十萬兩,這不是瞎扯淡嘛?”
張鳳翼說著,接過摘抄,指著小太監強行記下的一句話:
【三年之后,陛下賣掉股票,或可獲利二百萬兩】
“攏共才投130萬兩,陛下只占一成多,竟可獲利二百萬兩……這錢哪里來的?誰會愿意買呢?這陳子履,真是個大忽悠。”
張捷現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聽到這里,實在忍不住了:
“我這就回去,便讓下面起草彈劾。”
“彈劾什么呢?他沒拿朝廷一分錢。”
“這是欺君之罪呀!”張捷憤憤道:“以西洋騙局蠱惑君上,還不夠嗎?”
溫體仁站起身,轉了好幾圈,才終于嘆道:“莫著急!東林那些人肯定忍不住,讓他們打頭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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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陳宅府上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傳旨的吳睿一聲吆喝:“有旨意!”
等陳子履跪穩了,才提起中氣,大聲念了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邦國之安,賴干城之輔……今特遵祖宗之制,嘉爾殊勛,封爾為威遠伯,世襲罔替……賜京府第一座……】
“臣陳子履,叩謝圣恩。”
陳子履一聲謝恩,門外便響起了鞭炮禮炮的聲音。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