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營救袁繼咸,傅山竟豁出臉面,拜訪一個不太熟的人,可見焦慮急切。
陳子履感同身受,卻沒有馬上著手去辦。
理由很簡單,大明自有體統在,逮捕或許就一句話的事,切實定罪卻很困難。
就算皇帝,不經過三法司會審,亦不能隨便誅殺大臣。
這會兒人都沒進京,距離砍頭還遠著呢。
傅山不在官場,覺得這事很急,實則并沒有那么急。
另一件事,卻真的有點急。
正如賈輝所擔心的,劉太妃之死的影響,遠超早前的預估。
流言越傳越廣之下,大小報房終于坐不住了,陸續刊發了幾篇時聞。
這下徹底炸開了鍋。
大家紛紛猜測,劉太妃到底因病而死呢,亦或被紅參毒死。
眾說紛紜間,漸漸分成了兩派。
一派堅信都是謠言。
既然威遠伯力主紅參是好東西,還曾進獻五十斤入宮,那必然沒有毒。
明目張膽進獻毒藥入宮,這也太壞,太蠢了。
威遠伯或許有可能壞,卻絕不可能蠢,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另一派也同意威遠伯不可能蠢。
不過,紅參畢竟是東瀛洲泊來之物,不是土生土長的東西。
或許一時疏忽,或許被人騙了,都是有可能的嘛。
人非圣賢,孰能無過?
這一派還拿出了另一條證據:
威遠伯進獻紅參的時候,曾特地囑咐過太醫院,這是試藥用的。
在藥性未明之前,絕不能給陛下、皇后等人服用。
這恰恰說明,就連推崇紅參的威遠伯本人,亦不能完全打包票。
否則直接進獻奇藥就是了,還試什么呢?
隨著事情發酵,很快又有一條重磅消息,被小報挖了出來:
遠征軍酣戰期間,威遠伯曾拿出一種神藥,名曰青霉素。
有些士兵腸子都流出來了,就因服用了此藥,竟能活下來。
藥效之驚人,足以起死回生,堪稱仙丹。
然而青霉素藥效強,毒性也強。
據說服用過的人,多多少少都會留下一點毛病。
或者失聰,或者失明,或者頭痛不止,或者半身麻痹,以及不能人事等等。
斬殺阿濟格的大英雄吳三桂,就是因為吃了這種藥,瞎了一只眼睛。
當然,瞎一只眼總比死了強,誰也不能說什么。
卻也說明一點,威遠伯推崇的藥雖好,卻不一定沒有毒。
紅參是否也這樣?
誰知道呢。
就在藥行接連取消定貨,賈輝焦頭爛額的時候,又出現一件腌臜事,將事情徹底推上了頂峰。
一隊人披麻戴孝,抬著棺材去到潯州藥行,聲稱老爹吃了紅參,被毒死了。
要求藥行必須給個說法。
要么賠錢,要么見官。
潯州藥行東家找到賈輝,問這事該怎么辦。
見官藥行并不怕。
死者本就重病纏身,有存檔藥方為證,什么時候死都不奇怪。
況且存檔上有畫押,抓藥人為了省錢,所以用紅參代替遼參,能怪誰呢?
打官司,藥行多半能贏。
但這事關乎威遠伯的聲譽,見了官,就不太好壓下去了。
所以藥行找到賈輝商量,是不是賠點錢算了。反正家屬只索要一百兩燒埋銀,并不算特別多。
這銀子藥行出了,不用賈老板掏錢。
賈輝拿不定主意,于是找到妻弟商量。
陳子履斷然拒絕。
人參本就是名貴藥材,富人就罷了,會用來炮制一些補藥,人參養榮丸之類的。
窮人卻沒那么奢侈。
但凡抓帶參的藥,就是奔著盡孝去的,吊最后一口氣。
誰吃誰死。
五日死亡率沒有百分之百,也有百分之八九十。
此例一開,你就等著吧,天天都有人抬棺材去藥行索賠。
這不開玩笑嗎?
賈輝哭喪著臉道:“那怎么辦。見了官,我去蹲大獄不要緊,只怕有損你的名聲。”
“扯淡。我這個始作俑者都不怕,你個跑單的,倒怕上了?”
陳子履當即回復,一毛錢都不賠。
讓那些孝子賢孫們,把棺材抬到順天府去。
賈輝正搖頭呢,謝三也找上門來,聊起潯州藥行的事。
棺材擺在藥行門口,吹吹打打的,堵了半條大街。
錦衣衛掌印劉僑托謝三來問,要不要先把那群孝子孝女抓起來。
否則用不了三天,必然會有御史上疏彈劾。
謝三道:“我去問過了,那幫孫子早就置好孝服、殮衣,連孝棚都搭好了。只等老頭一咽氣,馬上治喪。這會兒才想起,老頭是被毒死的,不擺明了趁勢訛人嗎。”
“我如何不知。”
陳子履攤手道:“明知他們訛人,也不能抓人。劉掌印知道要來問我,別的御史難道看不出來?”
謝三點點頭,又講起近日暗訪的結果。
太醫院幾個醫官都說,劉太妃久病纏身,身體很虛弱。
所以死訊傳出時,大家都不感到奇怪。
五十多歲的人了,這很正常。
宮中從上到下,沒有一個人懷疑死因。
宮外傳得沸沸揚揚之后,皇后才親自過問了一次。
太醫院眾口一詞,確實是病死的,沒有疑點。
謝三道:“幾個太醫還奇怪呢,這事怎會鬧得這樣大。”
陳子履沉吟半晌,忽道:“給劉太妃開方子的太醫問了嗎?他怎么說。”
“他也說沒有可疑。”
“他有沒有說,為何用紅參,而不是遼參?”
“那不明擺著的嗎?皇后厲行節儉,太醫院也拮據,遼參都要留給要緊的人用。普通太妃用藥,自然換成紅參。”
“他就這么說的?”
“嗯。”
謝三點點頭,認為這個說法沒有可疑。
經過半年試驗,太醫院普遍認為,紅參確實和遼參差不多功效,甚至比遼參好一些。
只是遼參用習慣了,更安全,要留給皇帝、皇后,以及要緊的幾個太妃用。
這事吧,講究一個心照不宣,不能明說。
否則其他太妃覺得委屈,告到皇后那里去,皇后抹不下面子,也很為難。
早前一段時間,一斤遼參好幾十兩呢。
宮中有資格吃人參的人,得有一百多號。
每個人都敞開了吃,敞開了制藥,每人一斤就是幾千兩,確實有點吃不起。
能省點就省點。